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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✿ 4月试阅 ✿] 楚嘉恩《敢问公子订亲没》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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喵喵 发表于 2019-4-10 12:21:3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





6.jpg 出版日期:2019年4月12日

内容简介:

江月心本以为叶家想把女儿送进宫里当贵妃,
邀她参加赏花会是要给她下马威,谁知是她把人想得太坏,
叶夫人先说京城有传言说,陛下对她是移情作用,
因为她的脾气像是年少时照料过陛下的右相夫人,
又提醒她日後若是陛下纳了妃嫔也别伤心,没有男人会信守诺言,
这分明就是关心她才说这些嘛,(叶夫人:不──我是在挑拨离间!)
可就跟带兵一样嘛,用人不疑,她一向相信她家陛下,
果然他来了赏花会,不只出的诗题关於她的名字,当场表爱意,
还坏心的把叶大小姐赐婚给有仇的淮南王,让他们互相折磨……
(陛下:朕没这麽坏,是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啊……)
第二十一章 霍淑君招亲

  又数日,太后总算愿意将几人放回家中去了。

  叶家差了马车来接,叶婉宜带着丫鬟,在侧宫门处上了自家马车,甫一上车,便瞧见马车里坐了个妇人,穿着素淡霜白,手里捻串檀木佛珠,正慢悠悠转着,阖着眼,满面的平和淡薄。

  「……娘。」叶婉宜坐上马车,温柔地笑了笑。

  叶夫人顿了顿手里的佛珠,缓缓地睁开了眼,心平气和地问道:「婉儿,听闻淮南王到宫里头瞧你去了。」

  「……来是来过。」叶婉宜柔声回答,一派端庄得体的模样,「不过,淮南王是去参见太后的,不曾与女儿多说半个字,娘便放心吧。」

  叶夫人的拇指一动,继续拨着手里头的念珠,默念了一句佛号,道:「婉儿,婚姻大事,万万不可任性。你生来金尊玉贵,除了今上,无人能配的上你。那些旧物什,要早日丢乾净了。」

  叶婉宜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
  叶家的马车启动了,车轮骨碌碌向前滚去。

  另一边,霍家的马车载着江月心与另外两个姑娘,朝着霍家去了。

  江月心是李延棠亲自送出来的,因此上马车时心情也格外好,哼着一首不成调子的小曲。霍淑君则是累坏了,瘫在靠背上不肯动弹,嘴里不停地抱怨着那几个教规矩的嬷嬷。

  「年纪一大把,还这麽凶巴巴!要不是我爹不在这儿,我肯定在她们脸上画一个大王八!不……要画两个乌龟大王八!」

  到了霍家,霍青别还没回家,只有温嬷嬷守在门口。

  见霍淑君回来了,温嬷嬷笑咪咪地道:「淑君小姐总算是到了!老爷早先惦记着您,特意备下了一份惊喜,在前厅那头搁着呢,还说淑君小姐一定会喜欢的。」

  原本奄奄一息、浑似只落水狗的霍淑君立刻兴奋起来。

  「是绫罗绸缎?还是珠宝首饰?」

  霍淑君眼睛亮得不可思议,拽着江月心与褚蓉就朝前厅冲,到了厅里头,就见得小几案拼成了一条大长桌,上头摆开了七八张画卷,画的是各种各样的男子,圆脸的、长脸的、方脸的;眼睛小的,眼睛大的,眼睛和没有一般的……

  温嬷嬷跟进来,笑道:「老爷说要给淑君小姐相看夫婿,特地把画卷都拿来,让淑君小姐瞧一瞧呢。」

  霍淑君倒吸一口冷气。

  摆在霍淑君面前的,乃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大难题。

  温嬷嬷笑的如带春风,献宝似的命丫鬟将那些画卷一一举到了霍淑君面前,让她仔细瞧上一瞧,口中滔滔不绝地介绍这些男子的家世与性格。

  「这位是宋家的嫡长子,与霍家是门当户对,平素喜爱舞文弄墨,在陛下面前也甚是得宠,虽然他的眼睛小了些,几乎和没有似的,但妙觉寺的大师说了,这是福根之相……」

  「这位是苏家的二公子,门第虽差了些,却是个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,清贵之名也是响当当的,能嫁入苏家的,可都是一等一的贤妇……」

  「这位是赵阁老的长孙,去岁考得了个武状元,一表人才、玉树临风。淑君小姐久不在京城,不知道这赵公子出门时皆是掷果盈车……」

  温嬷嬷每说一句话,霍淑君的呼吸就急促一分,面色也就越紧张。她眼睁睁看着那些男子画卷如流水似的从自己面前经过,只觉得肩膀越来越沉。

  「不、不行了!」霍淑君退後一步,紧紧抓住江月心与褚蓉的手臂,大声道,「本、本小姐心口疼!我要回去休息了!嬷嬷下次再给我看这些吧!」

  说罢,霍淑君转身就跑。

  温嬷嬷急匆匆地追出来,大声道:「哎!淑君小姐不舒服?老奴赶紧把大夫叫来……还有这画像……红香,送到淑君小姐房里头去。老爷这回是打定了主意,要给淑君小姐挑出个如意郎君来……」

  霍淑君气喘吁吁地奔回了房间,紧紧地阖上了门,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,她环顾左右两人,急促地问道:「你们两个快给本小姐想个法子!把挑选夫婿的事儿堵回去!」

  褚蓉和江月心皆陷入了沉思,这事儿哪有那麽好解决啊!

  有霍家这样的门庭在,霍淑君便似块大肥肉,京城的贵公子都会争着上门求娶,以期和霍家搭上关系,霍夫人又是打定了主意,要把霍淑君嫁出去……这又怎麽能堵回去?

  「要不,你就说你不想这麽早嫁人,还想在爹娘膝下服侍几年?」褚蓉提议。

  「我出不破关前刚和我娘吵了一架,我娘绝对不会信的!」霍淑君翻了个大白眼。

  「要不,你就说你只嫁给人上人,京城这些贵公子都瞧不上?」褚蓉又提议。

  「那我娘会让我直接入宫嫁给陛下的!」霍淑君尖叫起来。

  「要不,你就说你心底有人,非君不嫁?」褚蓉又提议。

  霍淑君忽然扭捏起来,闭口不言,褚蓉和江月心一见她这副模样,心底立刻咯噔一下,想起当年传遍不破关的传闻来。

  「大小姐……你不会还惦记着阿镜……顾镜吧?」江月心迟疑地问道。

  霍淑君不答话,蹙着眉,一副又愁闷又烦躁的复杂神情。

  「不会吧!」江月心微惊,「阿镜他……他……」

  她吞了口唾沫,不敢再往下说,不确定霍淑君知不知道真相——?顾镜便是近来在大燕国风头正盛的五殿下魏池镜——?因而,她不敢说,怕伤了她的心。

  「哎呀!不要管这麽多了。」霍淑君急得跺跺脚,怒道,「先想个法子,帮我把这些该死的男人轰回去!」

  霍淑君一发怒,谁都要躲上一躲,江月心瑟缩了一下,不敢与之争辩,而这时外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,丫鬟红香来叩门了。

  「大小姐,大夫来了!还有这些画像,您瞧一瞧吧,多少也是九爷的一番苦心呀……」

  「不看!不见!」霍淑君怒道,吼完,她便来来回回地开始踱步。

  江月心没什麽好主意,便道:「若不然,我和阿延……陛下说声,让陛下下道圣旨,不准你嫁人?」

  「那更不行了!」褚蓉微惊,「陛下不准贵女嫁人,拿不出一个正儿八经的理由,恐怕旁人只会以为是陛下要霍小姐入宫!」

  江月心立刻闭嘴,假装无事发生——?姊妹情虽重,也比不过阿延!大小姐,对不住了!

  霍淑君踱了一圈步,眼睛忽然一亮,有了个主意。

  她撩起袖口,兴致勃勃地道:「有了!这群臭男人不是整日妄想着高攀本姑娘吗?本姑娘就设个擂台,要他们互相比试,只有过了这三关的男人,才能让本小姐考虑一下。」

  「好主意!」江月心击掌。

  「可万一有哪位应选者闯过了这三关……」褚蓉忧心地道。

  「那我也只是『考虑一下』。」霍淑君得意洋洋地说,「我可没说一定会嫁。」

  事情便这样商定好了,晚上,霍淑君就到霍青别面前,吞吞吐吐地说了自己的计画。

  霍青别刚赴宴回来,闻言,略略流露出诧异之色,慢条斯理地道:「九叔还想,君儿会直接将那些画卷都扔了呢,因而特意都备了两份。没想到,这回君儿愿意挑夫君了?」

  霍淑君说不出话来,九叔怎麽回事!把她想成什麽模样了啊!

  霍青别却是思忖着霍淑君的提议,霍家门庭矜贵,淑君更是京城男儿人人求娶的娇小姐,她才到京城不久,这送上门的请帖便已堆成了山。那七八幅男子画轴,已是他与温嬷嬷仔细挑拣出来的佼佼者了。

  凭着霍家的门庭,宠着淑君,让她这样风光地闹一回,也未尝不可,只要她日後嫁了个如意郎君,能好好过日子就成。

  霍家的女儿,天生就该被宠爱着。

  於是,霍青别点了头,应下了,还让温嬷嬷帮着一道准备准备。

  如此一来,霍淑君的选夫大计,便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。

  不消三日,满京城皆传起了一个消息——?

  霍家的小姐霍淑君,要为自己选出个如意郎君来。无论贫富贵贱、身分如何,只要前往霍府投了名帖,参与霍小姐设下的三回比试,便有可能抱得美人归!

  霍家是怎样的名门?

  霍家鼎鼎有名的两兄弟,老大是手握泰半兵权、带兵踏破了大燕国都的大将军霍天正;小弟是权倾朝野、曾教陛下习字读书的右相霍青别。虽说霍家发迹的时日尚短,却已是天恭国一等一的权贵,连那世代钟鸣鼎食的吴家、叶家,都要避其锋芒,不敢将其盖过。

  若是娶了霍天正的女儿,那真可谓是平步青云、一飞冲天了!

  一时间,京城里的单身男子皆蠢蠢欲动,都想来霍府大显一番身手。街头巷尾,都有人在议论这霍府招亲之事,甚至连叶、吴两家都被惊动了,竟也想派个公子来凑凑热闹。

  十日过去後,便到了霍府招亲的日子。

  这一日,霍家门前无比热闹,如赶集市似的,无数男子皆在门前探头探脑,想要一睹霍大小姐的风采,这些男子有青衣短褐的、挑着扁担的,有书生打扮的,也有看起来粗莽的武人,也有华贵马车停在门前,主人却未曾下车,显然出身不凡的,许多人交头接耳,令霍家门前如有五百只麻雀似的,热闹极了。

  「哎!那个那个!是不是霍大小姐?」

  「那是人家的丫鬟!」

  「连个丫鬟都这麽娇滴滴的,不愧是霍家……」

  这招亲比试的第一关,便是比相貌,温嬷嬷带着褚蓉,站在门口,对报名者一一瞧过长相,凡容貌有缺陷的,过於普通的,统统让他回家去。

  褚蓉正儿八经的只瞧相貌,在心底盘算这个公子的眼睛太小、那个公子的肚腩太大;温嬷嬷却是存了私心,虽面上笑得如沐春风,口中却句句都是拒绝之辞,将那些门第不行的男子都哄回去了,在心底冷笑道:笑话!身分不够高贵,怎麽能娶霍家的小姐?

  如此一来,长相不好的、身分不高的男子,已尽数被筛掉了,得以踏入霍府的,便是那些京城里真正的贵公子了。

  这些锦衣玉食长大的公子哥到了霍家正堂,心知霍青别兴许就在哪个角落瞧着自己,便纷纷端正仪态,大气也不敢多喘,力求呈现出完美仪姿。

  霍淑君的丫鬟红香这时出来了,笑咪咪地对这些公子道:「诸位公子,辛苦了。接下来的两轮比试,难也不难,还望各位公子各显神通。」

  说罢,红香抬手,招来了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,众人但见这丫鬟走路虎虎生风、大步流星,以面纱覆面,只露出一双目光冷冽的眸子,通身气质不似个丫鬟,反倒似个纵横沙场的大将军。

  「这是大小姐身旁的贴身丫鬟,唤作月儿,略懂一些武艺。」红香和气地说明,「只要打赢了月儿,便算作是过了第二关。」

  众公子一听,立刻有了自信——?不过是个丫鬟,自己怎麽可能败下阵来?

  「至於第三关嘛……」红香瞥一眼帘幕後坐着的男子,笑道,「是比棋艺。只要能赢了我们霍府的棋手,便算是赢了。」

  红香所瞧着的帘幕後,传来一声清脆的落子轻响,众公子隔着帘幕,只能隐约瞧见那下棋者身姿修长如竹,着一袭明黄色衣袍。

  身着明黄衣袍,可见此人身分矜贵,定然与皇家沾亲带故。

  诸位公子不由得在心底略略思量。

  第二关的比试,随即就要开始,几个霍府的仆役就上前,把厅堂净空出了一片空地,又抬来了兵器架。

  几人重新把目光放到眼前叫月儿的丫鬟身上,她显然是个习过武的,下盘极稳,眼神凶狠锐利,手里捧了一柄木头剑,虽未开刃,舞起来却隐隐有风声,好似被这剑碰到就会头破血流。

  但再怎麽有架势,她也只是一个女子罢了。

  又不是每个女子都能如陛下亲自选中的皇后娘娘似的,身具十八般武艺,上马提剑便能将大燕人打出不破关!

  几位公子彼此瞧了一眼,纷纷笑了起来,却不知道——?「月儿」正是那位将来的皇后娘娘,武功赫赫的江月心。

  率先上前挑战的,乃是宋家的嫡长子,便是眼睛几乎和没有似的那一位。他在画像上眼睛便小,真人的眼睛竟然小的几乎如一条隐隐约约的线似的!

  按理说,相貌不好的人,可是踏不进霍府门槛的。但是因着宋公子的家世好,温嬷嬷网开一面,才给了他进来的机会。

  江月心在心底暗自道:不可以貌取人,不可以貌取人,不可以貌取人……可这眼睛也太小了点儿吧!霍大小姐是绝对瞧不上宋公子的!

  宋公子生得白白胖胖,一团和气,他挪动着身躯,取了把木头剑来,很是风度翩翩道:「月儿姑娘,请多赐教。」

  光是拿了会儿剑比划的功夫,宋公子便出了些薄汗,开始小口地喘气,可见平时不怎麽爱动,这才养出了这般福气的身材。

  「失礼了!」江月心挽了个漂亮剑花,啪的一击,就将宋公子手中的剑击飞了出去。那柄木剑在空中飞旋转了两下,扑通落入了池塘里。

  一众围观的嬷嬷、丫鬟,皆发出惊呼来。

  宋公子大汗淋漓,勉强退後几步,立刻涨红着脸道:「月儿姑娘内力非凡!内力非凡!这个……宋某虽於武艺上颇有研究,却是不敌月儿姑娘这般的真高人。这持剑的手势、挥剑的力度,皆是独一无二……」

  在一旁候着的诸位公子无声地笑了起来。

  什麽「内力非凡」?还不是宋胖子打不过人家一个小丫鬟,匆忙找了个藉口,好保住自己的面子呢!

  待宋公子败下阵来,第二位公子便上前挑战了。

  此人乃是赵阁老的长孙,生得英俊非凡、风流倜傥,一双桃花眼儿脉脉含情,不知叫多少京中女子心碎,更难得的是,他还有一身好武艺,去岁得了个武状元,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。

  但见赵公子稍理了下发丝,带着一道邪魅微笑,负手步向了江月心,他见着女子,便要抛几个风流眼神,面对「月儿」这小丫鬟亦不例外。

  「月儿姑娘,我赵某可是从不屑对女子动手的。」他哗的抖开一把摺扇,慢悠悠地摇着,一边对江月心露出怜惜神色,「月儿姑娘乃是纤纤女子,一双美眸顾盼生辉,赵某又如何忍心与你动手?」说罢,赵公子卖力地摇了摇扇子,搧得自己耳旁两缕发丝直舞,一副邪魅模样。

  赵公子习惯了说这些风流话,顺嘴便溜了出来,丝毫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。可旁边帘幕後,却传来一声清脆的落子响,似是那藏在帘幕後的棋手有些不满。

  被这落子之声惊动,赵公子惊觉自己是在霍府上参与招亲,若是再对这些姑娘油嘴滑舌,恐怕会被第一个请出府外,於是他尴尬地咳了咳,连忙补充道:「若非是心仪霍大小姐已久,赵某也不会对你痛下狠手。赵某从来怜香惜玉,若是月儿姑娘现在讨饶,也不失为一桩美事。」

  旁观的其他几位公子听了,不由得大叹他高明。

  先前败下阵来的白胖宋公子却是有些咬牙切齿,暗暗恼着这姓赵的精明,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就镇住这月儿姑娘!

  不过,赵公子可是去岁的武状元。若是真要打起来,月儿恐怕真不是赵公子的对手。

  可江月心却一点惧色都不露——?呃,她蒙着面纱,要露出惧色,恐怕旁人也看不见——?下一瞬,便直直地挥了剑,朝赵公子袭来。

  赵公子嗤笑一声,显露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。可来人攻势凶猛,气势非凡,剑击密如雨点,令赵公子渐渐蹙起了眉。

  攻势虽不至於令他狼狈退却,可赵公子已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味之处——?这月儿姑娘的武艺,定然不在他之下,兴许可以和他打个平手。

  剑法高明也就罢了,显然还是个经验十足的行家,每一剑都带着杀意与一往无前的悍勇,与她交战,便如上了战场似的。她定然是正儿八经杀过人的剑客,与自己这等只和人在擂台上比武过的人截然不同。

  霍淑君的丫鬟,竟然如此了得?

  赵公子生性风流,联想到传闻中霍淑君说一不二、盛气凌人的性子,他的心底便有些动摇了,他可不想在婚後被拘在家里头,不能喝酒、不能风流快活、不能与花娘吟诗作对,只能被霍淑君的丫鬟追着打。

  於是,赵公子手腕一转,将剑收了回来,主动抱拳认输,郑重道:「先前是我轻浮了,月儿姑娘的剑法,果真如宋公子所说的那般举世无双。」

  白胖的宋公子道:「我就说吧!对吧!」

  江月心额上出了一层薄汗,也是有些累了。她察觉到这赵公子的武艺也是极好的,不过是输在了还不曾真正地见过血,於是,她便还了一礼,道:「赵公子的武艺,令我佩服。若是多加琢磨,他日定能令我难以望君项背。」

  这话说的已是极给赵公子面子了——?至少,战绩比白胖的宋公子已是好多了。

  到了第三位挑战的公子……

  江月心抬头,小惊了一下——?这位面如美玉、风度翩翩、瞧起来令人心动不已的美公子,不正是谢家的谢宁吗?

  这麽久过去了,她都要嫁给阿延了,霍淑君都学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了,褚蓉都已经和京城贵女斗了八百回合了,谢宁还没找到媳妇儿?竟然跑来求娶霍淑君了!

  谢宁没认出江月心来,彬彬有礼地抱了一拳,从丫鬟手里抽过木剑,要与江月心比武。

  江月心一声不吭丢了木剑,上手扯着谢宁,左三圈、右三圈地转了无数圈,如甩一块面团,令谢宁头晕眼花地转着跌倒在了地上,一副摸不着东西南北的样子,直嚷道:「别、别转了,晕……晕眩!」

  旁观的贵公子们皆窃窃私语道:「这月儿姑娘,怎麽看起来和谢家老大有旧仇啊……」

  紧接着几轮比试过去,眼看着江月心一个人都没放过去,观战的温嬷嬷急了。

  温嬷嬷还是盼着霍淑君嫁出去的,且她觉得,武艺不好的男子,未必不是良人,於是上前道:「诸位公子不必急着走,便是输了第二回,也有可能赢得淑君小姐的芳心。只要赢了咱麽霍府的棋手,什麽都有可能呀!」

  温嬷嬷说着,便瞄了一眼那棋手——?这棋手是淑君小姐找来的,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,说是他身分高贵,不能让下人冲撞了,是以,连自己也没见过他的真容。

  兴许,是哪位爱好棋艺的小王爷吧。

  诸位败给了江月心的公子一听,倒也不急着走了,摩拳擦掌地准备斗棋,几人彼此瞧一眼,一副互不相让的模样。

  「本公子是不会轻易踏出霍府的。」

  「棋艺?正是在下最擅长的事儿。」

  「上次那旧朝残局,还是鄙人解开的。若要论棋,鄙人可还不曾输过……」

  「某虽不才,对霍大小姐的一颗拳拳之心却是天地日月皆可鉴,某绝不会放弃!」

  几人正在说话,冷不防,那帘幕便被两旁的丫鬟撩开了,後头坐着的棋手露了出来。一袭明黄龙袍,光风霁月,脸上带着浅淡笑意,正是天恭国的当今天子,李延棠。

  「诸位不妨与朕下上几局。」李延棠一副闲散模样,指了指面前的棋局。

  场面忽然寂静下来,所有人都面色一片煞白。

  这棋手,竟然是陛下!

  与陛下对弈……谁敢赢?谁敢赢!

  若是赢了陛下,兴许有可能获得霍小姐的芳心,可这无疑是打了陛下一巴掌,落了天家的威严,日後的前途都要成了大问题!

  就在此时,一旁的江月心嫌热,摘了面纱下来搧风,她一露脸,几人立刻认出来,她正是先前在宫宴上露过面的江氏,来日的皇后娘娘!

  场面益发寂静了,几乎是可闻针落之声,好半晌後,才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——?

  「陛下,请恕微臣告退!」

  「某惊忆起家中尚有要事,烦请陛下恕某无礼之举!」

  「在下告退!」

  「在下告退!」

  「在下告退!」

  温嬷嬷眼睁睁看着这幕,简直都要疯了。
第二十二章 叶夫人的挑拨

  方才还探头探脑的贵公子们,顷刻间便走得没了影子,唯恐在皇上面前落了不好。

  其中,与江月心解除了婚约的谢宁和方才调戏了「月儿姑娘」的赵公子溜得最快,两人的脚如踏了一道旋风似的,呼啦就刮向了门口,转瞬没了影子。

  李延棠摇摇头,将手中棋子放了下来,叹道:「朕就这麽可怕吗?偌大京城,竟无人敢与朕对弈,倒也少了一些乐趣。」

  他这话说罢,便听得角落里传来霍青别的声音。

  「怪不得君儿死活瞒着微臣棋手的身分,却原来这棋手便是陛下。」霍青别一直坐在纱屏後头,远远地瞧着堂上众人,见李延棠也在此,霍青别不由得微微叹息,「是君儿胡闹,难为陛下了。」

  「算什麽胡闹?倒也有趣的很。」李延棠一挥衣袖,笑吟吟道,「这些公子哥儿见了朕,便战战兢兢的,一点胆识也无,日後如何出入朝堂?当然是配不上霍家大小姐的。早些让他们回家去,也是好事。」

  霍青别闻言,亦笑了起来。

  他知道,这三道关卡都是君儿有意设置,为的就是将那些候选者拒於门外。算来算去,君儿打的还是「不肯嫁人」的主意,也不知道是为了什麽。

  「君儿。」霍青别负手,望向耳房,「人都走光了,你也可以出来了吧。这事儿,不打算与你九叔好好解释解释?」

 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,镶着明珠的鞋履踏出,霍淑君提着裙摆,扭扭捏捏地走到霍青别面前,低头乖乖认错,「九叔,是君儿不想嫁人。」

  霍青别摇摇头,道:「你若当真不想嫁人,便与九叔仔细说道原因。你九叔也非是个铁石心肠之人,不会一个劲儿地要你嫁到别家去。」

  霍淑君照例支支吾吾的,不肯说话。

  「君儿心底有人?」霍青别一猜便猜到了。

  霍淑君益发不肯说话了。

  「既有心上人,何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?我霍家儿女,从来都是敢说敢做之人。」霍青别对她道,「若是个穷小子,那也无所谓。只要心地纯善,嫁也就嫁了,日後多贴补你一些也就是了。」

  霍淑君还是不说话,眼眶竟微微泛红。

  见她这副模样,霍青别的面色也有些复杂了。她始终不说,恐怕,她那心上人……是个不可嫁的人,君儿在边关长大,常见到大燕人,难道她对某个大燕人心生情愫了?

  「君儿,那人,你嫁不得?」他试探问道。

  霍淑君摇摇头,又点点头,眼泪珠子哗的淌落了下来。

  她用细细手指抹一抹眼泪,哽咽道:「我以为我早就不喜欢他了,可现在仍是常常梦见他。可这事儿谁都不能说,我也不能告诉九叔他是谁,说了便是大逆不道……」

  能用到「大逆不道」这样的话,想来那人十有八九是从敌国来的了。

  霍青别叹一口气,摸了摸霍淑君的头顶,道:「不嫁就不嫁了吧。我会和你娘好好说说。但君儿得记得,切莫不可在这件事里陷得太久,你还年轻,日後的路还长的很。」

  他这话是安慰,可霍淑君却哇的一声,哭得更凶了,眼泪似洪水般的滚下来,将衣襟都沾湿了,她哭着哭着,甚至还打起了嗝,说话也勉强起来。

  「九叔……我、嗝……以後、以後不闹了……嗝……不胡闹了!君儿错了……」

  她哭得大声,连一直在里头学写字的霍辛都听见了,懵懂天真地探出了脑袋,问道:「君姊姊在哭什麽呀?」

  霍青别当然不会把这种事告诉孩子,也不愿旁人知晓霍淑君心底的伤口,可霍淑君却嘴快无比,一边哭着,一边就把事儿大嘴巴地漏了出去。

  「你君姊姊!嫁不了喜欢的人!难受的很呢!」

  霍辛年幼,自然不懂这些情情爱爱、成亲嫁娶的事儿,只是好奇地问:「君姊姊喜欢,为什麽不能嫁?」

  真是好一个纯善天真的问题,直直地刺中了霍淑君的心扉。

  她捂着脸,哭得益发大声了,「是啊,为什麽呢?为什麽呢……」

  为什麽顾镜偏偏是那种人呢!

  李延棠站得远,隐隐约约,也听见了霍淑君的哭诉声,他扣住江月心的手,低声问她,「若朕没记错,霍大小姐心仪的人,是顾镜吧?」

  「嗯。」江月心点头。

  李延棠沉默了,偏偏是顾镜,难怪会变成如今这副僵局。

  他瞧着霍淑君哭泣的模样,心底渐渐有了几个念头——?

  若是大燕与天恭不曾交战,彼此友好,那天恭的女子兴许便能嫁给大燕的男子;若是有大燕女子心仪天恭男人的,也可以书信往来,不设阻碍,无人会如霍淑君这般,在这里哭得肝肠寸断。

  然而,他也只是如此想一想罢了。

  「想什麽呢?」

  李延棠的脑门忽然疼了一下,原来是江月心没大没小地用手指弹了他一下,所幸周围没有旁人,没人注意到她这以下犯上的举动。

  「……没什麽,只是在想,方才你动了武,不知对腿脚养伤可有大碍?」

  「没什麽大碍。」江月心笑咪咪道,「杨医正医术极好,开的方子和药浴都管用,我觉得我已大好了。」顿了顿,她又道:「阿延,今日还是谢谢你陪我胡闹。」

  她道谢的时候,原本是极为豪爽的。但因多看了一眼心上人清隽容颜,她的面庞便莫名飞起了一缕薄薄的绯红色,如浅淡的朝霞似的。

  李延棠无声地笑了起来,「不算胡闹,能陪着小郎将,朕愿意。」

  这可真是最令人心满意足的情话了,江月心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。

  顿一顿,李延棠忽然望向霍青别,道:「青别大哥口中说什麽『不可陷得太深』、『日子还久』,但他自己不也是……」

  「什麽?」江月心不明就里。

  「没什麽。」李延棠意识到自己多言了,把话岔开了。

  霍府招亲的事儿,就这样落下了帷幕。满京城人都知道,霍家请来了陛下与来日的皇后压阵,以至於无人能过试验,霍淑君一个都瞧不上。

  一时之间,京城里传遍了霍淑君为人高傲的说词,上门提亲的人数顿时变少了。

  但提亲的人不来,却有别的人来——?

  叶家的请柬,突如其来地寄到了霍府上,说是要邀请霍府的几位姑娘,到叶家走动走动,与诸位贵妇人、千金多多熟悉一番,再一起赏个花、喝个茶。

  这等宴会在京城的贵妇圈里,本就是最流行不过的,霍淑君几人初来乍到,招待他们来认认脸,也是一桩好事,但因发出请柬之人乃是叶夫人,此事便显得有些可怕了。

  兴许在叶家等候着几位姑娘的,便是什麽下马威、打脸、讥讽、嘲笑、凌辱……想想就令人不安。

  霍淑君得知叶家来了请柬,当即翻了个白眼,怒道:「不去!我才不想去见叶家人!」

  褚蓉也道:「还是别去了吧,谁知道那叶家会设多少陷阱呢?」

  江月心却摸了摸下巴,道:「我挺想去的。」

  霍淑君和褚蓉都一脸意外地瞪大眼。

  「这就像是两个将军在战场上遇到啊!」江月心一拍手掌,朴素地解释,「一方敲起了战鼓,另外一方却假装没听见,只管自己躲起来,传出去是很丢人的!别人越是挑衅,我就越该迎难而上,叫她们瞧瞧我的厉害。」

  霍淑君与褚蓉沉默半晌才问:「你真要去啊?」

  「去!」

  「……算了,那我也去吧,免得你被人捉弄了,还傻乎乎地笑。」

  「……算了,那本小姐也去吧,免得你们两人太穷酸,镇不住场面。」

  江月心一听,立刻笑开了花。

  哎,一声姊妹大过天!

  到了去叶府赏花的日子,霍淑君起了个大早,把自己收拾得优雅贵气、鲜妍娇美,直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似的,叫人移不开眼睛。反倒是江月心和褚蓉,因昨夜聊天聊得太晚,一副昏昏欲睡的困倦模样,似要在马车上睡过去。

  三人与霍青别、温嬷嬷打了招呼,便上了马车,朝叶府去了。

  叶府与霍府隔得不远,前後不过三四条街,却略显得旧一些,不如霍府富丽堂皇,但到底是历经数朝的名门,这高宅大院也透着一股子雍容和时光沉淀的气息,门上的滚金匾额镶着劲力的黑墨大字,一看就是名家所书。

  叶家是天恭京城的一等名门,这赏花会自然也是隆重极了,又恰逢是天贶节,这聚会自然更是热闹,不说往来的贵女、夫人们,便是那穿梭如鱼的丫鬟,也一个个打扮得青葱鲜妍,一副极有教养的模样,显出叶家的家底深厚来。

  听闻霍府的马车到了,叶夫人亲自出门来迎。

  她大抵是有意让霍家的三位瞧一瞧京城的其他名门贵女,因此特意喊了两个贵女跟在自己身旁,一道出来待客——?其中之一是她的二女儿,叶柔宜;另一位是与她沾亲带故的远房外甥女,吴令芳,两女皆是头戴金玉,娇艳可人的样子。

  但是,当看到霍府马车上的三人相继下来後,两女温婉的笑容,便憋不住了。

  叶柔宜瞧见与自己大战过三百回合的霍淑君,立刻後退了一步。

  吴令芳瞧见与自己大战过三百回合的褚蓉,也後退了一步。

  捻着佛珠、满面和蔼慈祥的叶夫人一回头,就发现吴令芳与叶柔宜竟然已经退出了八百里开外,似乎是遇到了什麽洪水猛兽。

  叶夫人不禁微微蹙眉,但瞬即又恢复一派贵夫人的样子,携着两名小姐,与江月心一行人问了好,便慢悠悠引着她们向花园去了。

  「当日宫宴一见,我便觉得小郎将非同凡响,早就想见上一面。」叶夫人生得慈眉善目,看上去便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,如同庙里拜的菩萨一般,手里头还捻着一串红檀木的佛珠,此刻说话也是温温吞吞的,极是稳重,容易给人好感。

  可这样身分高贵的她,却放下了身段,特意接待几名未婚姑娘,还主动跟江月心攀谈,格外的引人注意。

  叶夫人的二女儿叶柔宜与她不太像,因为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带锋芒;叶婉宜倒是承了她的性子,很是稳重温和。

  「……说来,我也有些心底话,想与小郎将说。」叶夫人一边走着,一边悠悠道,「只是这人还没来齐,我也不好意思抓着小郎将不放。待回头有空了,我便遣个丫鬟去请小郎将。」

  说话间,一行人便到了叶府的花园,这园子修得颇为精致清幽,呈现出一派典雅之美,放眼望去,便见得绿意葱茏、奇花满目,其间隐着雕甍飞瓦、亭台楼阁,当中挖了一口大湖,碧波盈盈,倒映天光,其上泛了几艘小舟,皆是精雕细琢。

  西园里,男宾在东,女客在西,以数扇云母屏风相隔,只得隐隐绰绰数道影子。

  见叶夫人来了,本在西园里三五成群相谈着的女客们,便一股脑儿地拥了上来,要与叶夫人攀谈,这个说「近来新得的玉佩如何」,那个提「寻着了一匹上好的布料」,极是热络巴结。

  叶夫人一副泰然模样,丝毫不为所动,既不接话,也不多言,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,挂着一副笑脸慢慢朝人群里头走去。

  人们巴结叶夫人的样子,令叶夫人看起来威风极了。

  叶柔宜到底年轻,压不住心底得意,忍不住朝江月心炫耀似地投去了一眼——?瞧见了吧?这就是娘亲的厉害,这群女人见了你江月心,可不会急急忙忙来巴结你。

  就算我叶柔宜在霍淑君面前丢了脸面又如何?这叶家,可是我的地盘!

  叶柔宜嘴角扬得老高,只等着看江月心落寞神情。可等了老半天,却都不见江月心回过头来与自己对视,这小郎将正东瞧瞧、西看看,一双眼紧紧地盯着那些吃食。

  因是天贶节日,依照天恭习俗,叶家也备下了时令的蔬果点心来招待客人,长桌上摆着荔枝杨梅、紫菱甜瓜,还有些冰凉解暑的玩意儿。

  江月心长在军营,不怎麽瞧过摆得如此细致的点心瓜果,忍不住多看了几眼,食指已微微地动弹了起来。

  叶柔宜看江月心第一眼,江月心在瞧食物。

  叶柔宜看江月心第二眼,江月心在瞧食物。

  第三眼,江月心在瞧食物。

  叶柔宜,「……」

  好啊!自己竟然还比不过那些个甜瓜!

  只可惜,江月心还没能吃上一口,就跟着叶夫人一道落了坐。

  因江月心的名声有些令人敬畏——?陛下心尖尖上的人,还是个脚踢武状元、拳打大燕国的女将军,一般的女眷都不敢与她对视,生怕被她多看一眼,就要掉下一块肉来,行过礼後,她们便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。也唯有叶夫人不动声色,照例与她谈笑风生了。

  没一会儿,叶夫人便起身离席,朝着自己所住的宝珑堂去了。临去前,她叮嘱自己的丫鬟,「去,将小郎将请来,要恭敬些。」

  说罢,叶夫人拢一拢发髻,自顾自朝着宝珑堂走,待快要到院门前,就见得一个绿衣丫鬟领着个蓝袍的小太监,那小太监风尘仆仆,显然是刚从宫里赶过来的,原来是陛下身旁的王六。

  「王公公,宫里头有什麽旨意?」叶夫人笑问,让丫鬟掏出一点碎银来。

  「哎,还不是陛下听闻小郎将来了叶大人这头做客,心里担忧?」王六却不接那碎银,一副愁苦的样子,「这小郎将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,若是出了差错,陛下定要气的。」

  叶夫人失笑,心知这是陛下在敲打自个儿呢。

  「我们叶家定然会照顾周全。还请公公放宽心,回禀了陛下。」叶夫人说。

  「这周全不周全,可不由您来说。」王六笑咪咪的,甩了下拂尘,「陛下说了,西宫太后娘娘日後活得如何,是在外头风风光光,还是在西宫里吃斋念佛,就要看叶家如何招待陛下的心尖人了。」

  叶夫人心头震了一下。

  王六却没有多解释,只是暧昧笑一下,便自顾自告退了。

  许久後,叶夫人才嗤笑了一声,一边拨弄着自己的指甲,一边悠悠道:「陛下可真是心细,竟还管起後宅之事来,特意派身边人来敲打我,还怕我委屈了小郎将不成?」

  叶夫人身後的心腹丫鬟也笑道:「夫人又并非吴家那等粗鄙庸俗之流,怎会行那等下作之事?」

  叶夫人理了下发簪,步入了宝珑堂,没多久,江月心便跟着丫鬟来了,一副即将上战场的架势,眉眼里俱是严肃。

  叶夫人叫人上了茶,指了指旁边的圈椅,道:「小郎将,坐,在这里便如在你自个儿家似的。」

  江月心坐下了,却不是很能喝得惯那茶,稍饮一口,便搁在一边了。

  叶夫人瞧见,便道:「小郎将可知道,这乃是陛下最爱喝的茶?千两难求,宫中御品,平素是喝不着的。」

  江月心脸部线条硬邦邦地道:「月心不太懂茶。」

  叶夫人拨了拨茶沫子,保养良好的脸依然一派温和神色,慢条斯理道:「小郎将怕是从不知道,陛下爱茶爱得紧。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江月心回答完,又有些纳闷地道:「那又怎麽了?他喝茶,我喝酒,两人对饮,甚是悠闲。」

  叶夫人轻笑了起来,「不觉得略显寂寞?无人与你饮酒作乐,亦无人与陛下喝茶对弈。唯相类者,才可聚在一处。」

  「不觉得寂寞,因为陛下欢喜我。」

  她这话答得理直气壮,反而叫叶夫人有些失语,半晌,叶夫人微微叹了口气,搁下茶盏,道:「婉宜常常羡慕你心直口快、毫无顾虑,可见是被人宠着长大的,丝毫不知人心阴私。如今看来,果真如此。」

  「宠着长大?」江月心益发纳闷了,「你是指我十来岁便上阵杀敌,好几次险些被大燕人宰了的事吗?」

  「……此宠非彼宠。」顿一顿,叶夫人扬起头,道:「小郎将以武将之身深受宠爱,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。穷兵黩武,难免惹人厌倦。女子还是要贞静贤淑些为好,总有一日,那些个武官都会回家去的。」

  「叶夫人,此话倒是有所偏颇了。」江月心认真地道,「虽月心不喜战争,可却也知道军备乃是重中之重。正所谓『有文事必有武备,故含血之蠹,必有爪牙之用』,是……是谁说的来着?」她背得极其辛苦,努力回忆着这道军略,「是〈治军第九〉里头的!」

  叶夫人听了一耳朵军策,表情微愣,拨两下佛珠,调整好心态,又道:「我一个妇道人家,也不能知悉的这麽清楚,只知道陛下孤身前往不破关,实在是危险。连太后娘娘都说他胡闹。若非是为了这些个穷兵黩武的事儿,陛下又何须以身犯险呢?」

  江月心正经回答,「容我再卖弄一句,所谓『明君视微之几,听细之大,以内和外』,便是说一个好皇帝要看得细、听得多。阿延若不亲自去不破关,怎麽能把段家拔除了?」

  叶夫人又愣了一下,感觉有些好笑。

  自己似乎被这个小丫头无声无息地给说教了,关键是这丫头的面色还很是正经八百、态度光风霁月,一点儿都不觉得哪里有问题。

  「旁人都说小郎将读书少,如今看来,小郎将很是学识渊博。」叶夫人不吝啬赞美。

  「其实是阿延……是陛下教给我的。」江月心面庞微红。

  叶夫人轻笑一下,又托起了茶盏,道:「罢了,也不与你多聊别的。请小郎将过来,只是为了说一件事儿,小郎将听了再自作打算就是。」

  「什麽?」

  「当年陛下初初回京时,借住在霍青别府上。霍九夫人魏氏,待陛下极好。那魏氏虽红颜薄命,去得早,可当年在京城也是个鼎鼎有名的人儿。」叶夫人慢悠悠说罢,抬起眼皮瞧一眼江月心,「……你与她,性子与容貌,皆有几分相似。」

  「啊?所以?」小郎将不明就里。

  叶夫人一番话说得话里有话、绵里藏针,连叶夫人的丫鬟都在心底哀叹道:哎!可怜小郎将!夫人这话说的,可真是扎得人心里头疼。

  却没想到江月心却一直蹙着眉,歪头不解其意,还直接问:「那又怎麽了?」

  叶夫人微勾唇角,道:「小郎将不觉得不痛快吗?从前竟有个女子,与你相似,又伴在陛下身旁……」

  她的话说得极有技巧,露一半,藏一半,令人浮想联翩,且说完这半句,她便再也不说话了,紧紧闭着口,自顾自拨弄起手里的念珠来。

  一旁的丫鬟又在心底想道:哎!夫人这话说的,换了是谁,心底都不会好受啊!

  江月心益发摸不着头脑了,「九叔老婆是九叔老婆,我是我,这有什麽好不痛快的?我又没见过人家,怎麽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?」

  叶夫人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麽接下去了,她眸光打量了下江月心,又和蔼地道:「哎,说的也对,是我多心了,小郎将就当我不曾说过吧。陛下惦念旧人,在小郎将身上找寻魏氏影子的事儿,也不过是讹传罢了,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
  她笑呵呵的,一副温柔和蔼的样子,真如那庙里的观音似的。

  旁边的丫鬟又在心底惊叹起来,夫人这招真是妙!好一招以退为进,看似让步了,实则是把话直接甩了出去!这回,小郎将总该明白夫人的意思了!

  江月心挠挠头,果然道:「京城中竟有这样的传言?这种说法,月心还是头一回听见,谢过叶夫人告知了。」

  叶夫人温和地点点头,耳垂下的东珠坠子熠熠生辉,「何必言谢?婉宜与你一见如故,我也觉得你甚是面善,总不会害你……小郎将心底也不要难过,这天家从来都最是无情,帝王恩情亦是辗转即逝。你能入宫,便已是大幸了,也不必多想那些有的没的事儿。」

  一旁的丫鬟在心底大叹一声,夫人就是夫人,不愧是立於叶家众女眷顶端的女子,能够将小姑子婆婆都收拾得安安分分的。瞧瞧这无声无息的拉近关系,一般人能做得到吗?

  那头的江月心却丝毫不见忧愁之色,而是爽朗地笑了起来,道:「叶夫人多虑了!我是不会多想什麽的。阿延与我说了,他不会再娶妻纳妾,会只喜爱我一人,那我便信他。市井流言,听听就罢,不必往心里去。」顿了顿,她真挚道:「初初见面,叶夫人就如此关切月心,月心十分感激。」

  叶夫人的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里,她紧紧拽了会儿念珠,才恢复雍容模样。旋即,她幽幽叹一声,一脸哀伤,「男人啊,总是如此。口中说着一生一世,又有几个能信守诺言呢?不过是本性罢了……小郎将莫要伤心。」

  江月心本来莫名其妙,但思索一番,她福至心灵,望着叶夫人的眼里,陡然透出一分怜悯来。

  看来,这位浑身朱紫、雍容华贵的贵夫人,看似风光无限、前後簇拥,其实在暗地里也流了不少辛酸泪,也许她的夫君在年轻时许诺了同生共死,可等她年纪大了,便色衰爱弛,夫君也纳妾娶小……太可怜了!

  江月心一边怜悯地望着叶夫人,一边道:「夫人放心,正所谓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此乃为将者准绳也。我既为了阿延上京城来做他的妻,便不会再怀疑他。无论旁人如何说,我始终是信他的。」

  叶夫人面上哀戚的神情僵住了。

  很快,她便恢复了一片平淡和蔼,语气略不愉快地说道:「罢了,谈了这麽久,小郎将肯定也累了,快去席间休息休息吧。」

  江月心更摸不着头脑了,这叶夫人怎麽面色变得和六月的天一样快?

  但她比较老实,还是出了宝珑堂,朝着花园那头去了。

  待江月心出去後,叶夫人轻扶发髻,冷声道:「我就不信,我说的话,她一点都不曾放在心上。」

  丫鬟也跟着附和,「没错,只要是个女子,就定然会将这些事儿暗暗记在心里头的。」

  虽然是这样说的,丫鬟心里却是另一个声音——?

  呃……回想方才小郎将的反应,小郎将应该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了。

  但是,这话可不能明着说出来。

  「茶冷了,去重新煮一杯。」叶夫人呷了口茶,使唤丫鬟去换茶。

  丫鬟低头,捧起茶杯下去了。
第二十三章 措手不及的赐婚

  江月心回到了园子里,却见得园里的情况已与去时大不一样了。

  原本是一群夫人、小姐围着叶家女眷,叽叽喳喳、莺声燕语,现在,竟然是一群人围着妖娆的褚蓉,不停地打听着什麽。

  江月心大奇,连忙凑上前,却听得几名妇人正争先恐後地问问题。

  「褚姑娘,你所说的这苗疆养颜的方子,到底要如何做?你这一身晒不黑的雪肌,当真是只靠着这方子养好的?」

  「还有你面颊上这胭脂,色泽瞧着分外好看,又是哪家的货?若是那不破关城异国的玩意儿,又该如何买到?」

  「褚姑娘方才所讲的去茧子的法子,可否再提一遍?我特意寻了纸笔来,现在大可记下来了……」

  热热闹闹、莺声呖呖,而褚蓉就像是停留在花丛中的一只蝶,搧着翅儿四处留情,一会儿从容不迫地给这位夫人讲讲,一会儿洋洋得意地给那位千金说说,众女眷将她里三层、外三层地围了起来。

  独独叶柔宜,在外头咬牙切齿地看着,怨恨不已。

  没一会儿,叶柔宜就侧过身去,低声嘱咐自己的丫鬟,「去,你也去打听打听那美白的方子,别说是我问的,就说……就说是吴令芳问的!」

  这儿正热闹着,冷不防听见一声「大小姐来了」,众人回过头去,便见得叶大小姐叶婉宜,携着丫鬟施施然走入了花园。

  她穿了条销金刺绣的十二幅长裙,葱绿腰带当中垂了个色泽光润碧盈的玉环绶,白色衫子外头披了浅水绿的披帛,整个人如琼台上的仙娥似的。

  美人谁都爱看,更何况是有着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叶婉宜。

  诸女都朝她投去了艳羡目光,私底下说着叶大小姐今日穿的如何飘逸合宜。连云母屏风那头的男宾,都纷纷探出脑袋来,悄悄窥探这边的动静,一睹叶婉宜的风采。

  趁着众人都在瞧叶婉宜的功夫,褚蓉脱出身来,走到江月心身旁,拿手肘捅一下江月心的肚子,道:「心心,你回来啦?那叶夫人喊你过去,说了些什麽?八成没什麽好话。」

  「也没什麽。」江月心将叶夫人所述的话简单地说了一遍,唏嘘道,「没料到叶夫人看起来风光无限,在人後却是这副落寞样子,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」

  褚蓉一听,就知道不对劲。

  「她这是在敲打你,陛下日後要纳妾呢!你竟还有闲心去怜悯她?」褚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「虽说你家那口子看起来不像是会偷吃的人,但难保这老妖婆想把叶婉宜塞给你男人做妾!」

  因为江月心的缘故,褚蓉对叶夫人的好感直线下降,已直接偷偷摸摸地将其称呼为了「老妖婆」,认定了她专长是惹出么蛾子。

  「不会吧?」江月心懵了下,「上赶着让女儿做妾,她是亲娘吗?」

  「皇上的妾,那可不是一般的妾啊。」褚蓉跺了跺脚,恨恨道,「你若不信,便与我打赌,赌这风风光光的叶婉宜,一会儿会不会来找你示威。若是她有半个字提及陛下要纳妾,你就算赌输了。」

  江月心纳闷一下,点头,道:「赌注是什麽?」

  「你赢了,我就请你喝酒。」褚蓉掰着手指头算,「你输了,就去对那叶大小姐说一句话。」

  「什麽话?」

  褚蓉狡黠一笑,凑到江月心耳边,叽叽咕咕说了些什麽。

  她有些疑惑,问道:「说这些干什麽?与那叶大小姐有什麽关系?」

  「你照说便是!」褚蓉拿袖子甩她。

  说话间,叶婉宜便过来了,温婉地朝江月心行了礼,美人柔声细语的模样,着实让人心旷神怡,江月心毫不吝啬自己的笑脸,对叶婉宜笑道:「不必客气!不必客气。」

  叶婉宜靠在栏边,微勾唇角,曼语轻声道:「方才婉宜来时,听见小郎将在说着什麽纳妾之事……」她微抬了下巴,目光略带锋芒,「莫非,小郎将已知悉了,婉宜日後会入宫之事?」

  江月心微懵。

  好家伙!一点掩饰都没有,完完全全的单刀直入!

  褚蓉在心底这样想,无声地做了个口型,说着「你输了」,旋即,用眼神催促着赌输的江月心履行诺言。

  她艰难地看一眼褚蓉,毫无办法,只好将褚蓉方才教自己的话,说给叶婉宜听。

  「叶大小姐,听说了吗?淮南王最近似乎上吴家提亲了!」

  眨眼间,方才还雍容优雅的叶大小姐便惨白了脸。

  江月心见她因为一句话恍恍惚惚的,便伸出手,在叶婉宜面前晃了晃,好心问道:「叶大小姐?你没事吧……刚才说什麽来着?你要入宫?」

  然而,方才还因为「入宫」而骄矜无比的叶大小姐,现在听到「入宫」这个词,便似被烫了一下,眼神有些躲闪。好半晌,才恢复了从容模样。

  「身子有些不适。」她扶了下额头,对江月心满怀歉意道,「让小郎将见笑了……我这就去寻个大夫替我瞧瞧,想来是夏日炎热所致。」

  江月心似懂非懂地点头,道:「噢!那叶大小姐可要好好休息了。」

  叶婉宜苍白着面色,匆匆去寻找自己的母亲叶夫人。

  叶夫人正与另外几名贵夫人谈笑甚欢,见心爱的长女神色仓皇地过来,有些诧异地道:「婉儿,你这是怎麽了?那小郎将给你脸色看了?」

  叶婉宜摇摇头,请母亲与自己一同到角落里说话。

  母女俩到了一处无人屋宇外的廊下,叶婉宜便焦急地开了口,「娘,淮南王要娶妻了,这可是真的?」

  叶夫人听了,不悦地道:「便是真的,又与你何干!」她瞧见女儿的面色满是焦灼,浑然无平日精心教养出的稳重温柔,心底的不悦便益发深了,「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哪儿有点叶家嫡女的样子?」

  叶婉宜怔了一下,立刻垂下头去,藏着自己的表情,又小声问道:「娘,他要娶的是何人?」

  「……没娶!」叶夫人没好气道,「淮南王还不曾向哪家女子提亲呢。若是有消息,你娘能不知道吗?可这淮南王娶了谁,又与你有什麽干系?你是要嫁给陛下的人,终日心心念念着他,叫旁人如何看你?」

  叶婉宜的面孔青一阵、红一阵,只能温声道:「女儿并无非分之想,既心知要嫁给陛下,便不会再与旁人有所牵扯,淮南王多番前来,女儿皆找藉口不见。但淮南王到底是旧识,这才想要知悉一二。」

  她这番轻声细语的解释,总算让叶夫人的面色好转了,但叶夫人生怕女儿还放不下那李素,又好声劝慰道:「婉儿,我知你情深义重,但你身分高贵,非天子不足以匹配。叶家抚育你近二十年,不是让你嫁给那样一个空有名头的酒色闲王的。你是叶家人,便不可胡来任性,应以整个叶家为重,嫁入宫中,为陛下生儿育女,如太后娘娘从前服侍先帝一般,这才是你应当做的事儿。」

  叶婉宜点头,道:「女儿知道。」

  她当然清楚母亲所说的事。叶家的兴衰,不仅仅寄托在男子的肩上,也与女儿们有几分干系。稳固叶氏女在後宫的地位,令天家的血脉与叶家血脉融为一体,本就是她该做的事儿,身为家中最宠爱的长女,她便该担起这个责任来。

  当今陛下与前代帝王不同,不重用叶家,反而宠信那寒微出身的霍家,叶家世代富贵,不能眼睁睁看着权势流入霍家手中,正想方设法地巩固自己的地位,而因摸不透君心,也只能先将女儿送入宫中。

  叶夫人拨了下念珠,和蔼地笑了起来,道:「更何况,我知婉儿你从来是个只喜欢华美崭新物什的孩子。旧了的东西,你也会要?」

  这句话,便叫叶婉宜彻底下了决心。

  没错,她是叶家千娇百宠的嫡长女,本就只有天子才得以相配,与淮南王的种种,早该过去了,她了解自己要什麽,她是绝对不会与一件旧物什恋恋不忘的。

  叶夫人见她恢复了平日神态,便满意道:「娘已做好了准备。届时司天官报上天有祥瑞之象,须以你为贵妃方可令龙气绵延长泽,再令太后娘娘下一道懿旨,满朝文武进言,陛下又怎能拒绝?从来都是男子三妻四妾,又怎会有天子真的只娶妻一人!如今民间都有传闻,说陛下要娶你入宫,天子又怎能无视,婉儿放心便可。」

  叶婉宜从来都对母亲敬重无比,见母亲这麽说,叶婉宜也柔柔笑道:「娘考虑的周到。」

  叶夫人放下了心,理了下女儿鬓发,转身问身後丫鬟,道:「陛下的轿辇可在路上了?既陛下答应了会来,没道理爽约才是。」

  丫鬟连忙应道:「应当是快到了。」

  叶夫人点点头。

  今日这赏花宴,本就是为了让婉宜大出风头,盖过那江氏女一回,陛下可不能不在场。

  前几日邀请陛下来这赏花宴时,陛下说是「看在小郎将的面子上」来,但因政务繁忙,不能开宴便圣驾亲至,得午後再来,到了今天,陛下却还特地派了王六过来敲打自己,让自己不可薄待江月心。

  也不知道这江氏女是有什麽魅力,竟叫陛下这般处处护着她!

  母女俩一同回了花园。

  叶柔宜等在去花园的路上,正藉着一棵大树的阴凉遮蔽着日光,手拿一把小团扇搧个不停,见姊姊出来了,便快步跟上去,问道:「娘又与姊姊说了些什麽呀?柔宜也想听听。」

  她的语气里颇有些艳羡。

  「不过是一些普通的话,没什麽好听的。」叶婉宜答得淡然,「叫我行有行姿、坐有坐姿,不要丢了叶家的脸面。这些话,娘也常常与你说。」

  叶柔宜拖长声音「哦」了一声,却是一副不信的样子。她垂着眼皮跟在姊姊後头,两手相扣,手指在袖子里头几乎要打结了,一把小团扇拧来拧去的,被折磨得不轻。

  叶柔宜一直以姊姊为傲,在外人面前都是张口闭口夸赞自己的姊姊,但真到了母亲的面前,她的心思却变得有些复杂——?

  她很羡慕姊姊,希望自己有一日也能如姊姊一般得到母亲的器重。

  母亲可从不会与自己说那麽多话,也不会千辛万苦地安排自己入宫去,家族的大业,便似是和自己没关系一般。无论自己怎麽恳求,母亲只会捻着佛珠,叫自己「莫要闹了」。

  叶家母女三人回到了花园,便见江月心正与几位年轻小姐说话。

  这几位小姐俱是二三流官宦世家出身,平时连那些一等贵女的裙角儿都摸不到,难得见到未来的皇后娘娘,她们便上来拉拉关系。

  一谈之下,发现这皇后娘娘平易近人,比那些眼高於顶的叶小姐、吴小姐好相处多了,她们便益发热络了。

  小姐甲好奇地问道:「小郎将,方才叶夫人喊你去说话,都说了些什麽呀?」

  「也没什麽!」江月心一股脑儿地说道,「说什麽陛下日後一定会三妻四妾,还有什麽『没有男人会信守诺言』。虽然我觉得这话不太对,但叶夫人说的话,一定自有她的道理。」

  小姐乙倒吸一口气,追问道:「叶夫人当真这麽说?」

  「欸,当真!」江月心信誓旦旦地点头。

  众小姐的表情一阵古怪——?叶夫人说这样的话,不仅仅是在敲打江月心,也算是在挑拨未来帝后的关系,可见叶夫人的野心不小。

  一时间,众人皆以古怪的眼神望向叶夫人。叶夫人被这些细针似的眼神瞧得头疼,只能捻着佛珠转过身去,假装正平和地念着佛号,不理不顾,心中却是忿忿。

  这小郎将也太不懂事了!换做京城任意一位小姐,都不会直白地把这些话说出去,免得落了自己面子。怎麽她偏偏一股脑儿全倒出去了?真是一点不把他们叶家放在眼里!

  叶婉宜见氛围古怪,便笑道:「今日请大家来,也是为了作作诗、赏赏花。茶已喝了半日,不如坐下来一道儿谈诗论辞,由那头的男宾牵题,诸位小姐轮流作诗,如何?」

  这可是个一展文采的好机会,诸位小姐自然跃跃欲试。

  於是,下人们便布了一张案桌,上置笔墨砚台等物。云母屏风那头喧闹了一阵,便有丫鬟过来递了一张纸,原是男客们挑出的诗题。

  第一题,叫做「桃源玩月」,听起来颇具情调。

  叶夫人见了,便笑道:「小郎将先请。」

  江月心摇头,「我不懂这些文绉绉的,怕是做不出诗词来。人各有长,本是常事,有些人擅舞文弄墨,我只擅舞刀弄枪,比不来。」

  她这番话说的坦荡荡,叫人想要嫌弃都无从嫌弃起,若要嘲笑她文采薄,还得先掂量下她的武艺有多高。

  有人要帮着打圆场过去,但江月心自认扫了他人兴致不好,便道:「这样吧,我自罚三杯……呃,三杯有些不过瘾,便五杯吧!」

  说罢,便甚是豪爽地取了酒杯,一口灌入,眼儿都不眨一下,如喝水似的。

  叶夫人见她自罚了酒,只能作罢,旋即转向叶婉宜,道:「婉儿,你来吧。在诸位宾客面前献一番丑,抛砖引玉。」

  叶婉宜笑吟吟应了是,上前取了诗题仔细看。

  好半晌,她叹口气,道:「这诗题,是陛下出的吧?陛下已到了……桃源玩月,可不是诗豪刘梦得的大作?『尘中见月心亦闲,况是清秋仙府间。凝光悠悠寒露坠,此时立在最高山。』在座诸位,又有谁敢在这句诗前卖弄文采?」

  云母屏风那头响起一阵轻笑声。

  「叶大小姐倒是知道得清楚。」李延棠走了出来,笑道,「此诗确实世间绝品,难有第二。」

  叶夫人脸色却微微地变了,只是低头垂目掩去了神色。

  好一句「尘中见月心亦闲,况是清秋仙府间」,诗里已夹了江氏女的闺名「月心」两字,足见陛下出题之心意。

  今日不是八月十五,大白天的,也不曾有一轮满月,陛下这是摆明了爱重这寒门出身的江氏女,为了江氏女特地出了此题。

  除了婉宜,又有谁敢上去与那江氏女争锋?

  李延棠未着龙袍,只穿一身鸦青色直裰,领上与袖边俱压了细细的银丝纹线,虽衣裳不惹眼,可他这人却极出挑,似皎月清辉,硬生生将周遭的人都压了下去。

  他一穿常服,便不像是个帝王,温温和和的,如一块磨好的玉,笑脸迎人,但谁也不会真将他当做邻家的兄长、书院的先生,只会惶恐着弯身请安。

  李延棠早前便到了男宾席上,却按捺着不让周围人请安,便是不想惊动对面的女客,此刻,见陛下已亮了身分,诸位战战兢兢的男宾纷纷行礼问安。

  江月心很是高兴,「阿延,你来了!」

  她身旁的千金们俱是倒吸了一口冷气,连忙低声提醒道:「江姑娘,那可是陛下……」

  江月心却不觉得自个儿有什麽问题,只是翻来覆去琢磨着方才那句「尘中见月心亦闲」——?她的娘亲因喜爱这句诗,才为她取了这样一个名字,她只在阿延面前匆匆提过一次,他就记上了心头,这如何不令她高兴呢?

  「叶小姐,朕以为,诗歌一事,从无不敢两字。就算有前人大作在前,也不可妄自菲薄,你不动笔,又如何知道自个儿会写出如何字句?」李延棠笑着开了手中的摺扇,轻轻地摇着,「不如写上一两句,让诸位宾客瞧瞧叶姑娘的文采。」

  素来喜爱诗文的陛下都这样说了,叶婉宜也不再推辞。她命丫鬟换了笔墨砚台,悬腕空肘,以一个端秀的姿势提起了笔,沾了墨汁。

  叶婉宜本就以「才色双绝」名动京城,若谁有幸目睹她提笔写诗,足可以吹嘘上数日。於是,诸位公子皆仔细张望着那设了文房四宝的小案桌。

  只见叶婉宜皓腕微动,字迹流丽铺开,行云流水、一气呵成,不知何时,竟有一只蝶自花园里头飞过来,微振着翅膀停在她的字迹上,似是为这字迹所吸引。

  起先只是一只蝴蝶,旋即,便是第二、第三只,不一会儿,一小群大小各异的蝴蝶,纷纷停在纸张与笔端,还有停在叶婉宜肩上的,皆是清一色的黄蝶,穠艳无双。

  「叶大小姐提笔作诗,竟引得百蝶纷纷飞来!」

  「此乃祥瑞之兆啊!」

  待叶婉宜笔落,丫鬟便取过了她手中的纸,交到李延棠手中。李延棠扫一眼,便徐徐念出纸上诗句来。

  「虽无皎夜飞金镜,却有琼盘悬心天。嫦娥未必恨寂寞,天上人间思后羿。」

  这句诗将无月之日化为「心间有月」,极是高超。更妙的是,後两句以嫦娥思念后羿之喻,暗指自己的相思之情,不可谓是不大胆。众宾客虽有些为之咋舌,可一旦想到叶婉宜示爱之人乃是当今陛下,便觉得一切皆情有可原了。

  就在此时,一名男子赞道:「牡丹引凤,百蝶嗅花,这本就是祥瑞之兆。叶大小姐身上,有的乃是凤凰之相啊!」

  此男子乃是京中的司天官之一,官位不大不小,勉强说的上话。因前两日被叶大人招待了,他这几天都颇为春风得意。

  听闻司天官都这麽说,一旁的宾客皆交头接耳,继而纷纷道:「陛下,何不趁此机会,迎叶小姐入宫,以应天意?」

  有人起了头,便有其余人也纷纷应和。毕竟,这叶婉宜可是司天官亲口说了有「凤凰之相」,那便是来日要做皇后的人。她若不入宫,还能去哪儿?陛下没理由拒绝。总不能放着这凤凰去别家吧!又有哪个胆子大的人,敢娶了有凤凰之相的小姐?

  李延棠听着耳边声音嘈杂,却不紧不慢地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,歪着身打量着叶婉宜,面上挂着副似笑非笑神情,叫人猜不透。

  「叶小姐身具凤凰之兆,朕又怎舍得叫你嫁入旁人家中?」李延棠低垂了眼,缓缓道。

  他这一句话,便叫众人交换起眼神来——?看来,这陛下是要将叶婉宜迎入宫中了!

  一时间,众人望向江月心的眼神都有些怜悯。

  这江氏女才风光未多久,便有个才色双绝的叶婉宜要入宫压她一头,且听着司天官所言,叶婉宜才会是真正的皇后娘娘。

  霍淑君也早就听急了,气呼呼地对江月心道:「你倒是快想想办法!这叶家人真是好心机,竟折腾出这种手段来抢你的皇后之位!」

  江月心沉思一会儿,道:「阿延只说『旁人家中』,他李家不是儿子众多?兴许是嫁给什麽小王爷、老王爷,也说不准。」

  霍淑君更气了,狠狠地白了她一眼,道:「都说了是凤凰之相了,还能嫁给什麽小王爷?当然是嫁给你男人做老婆了!还是大老婆!你这个猪!」

  江月心摇头,「哎,阿延才不会那样做呢。」

  霍淑君翻了个大白眼,怒道:「随便你!傻子!」

  见叶婉宜文文雅雅地笑着,指尖还停着只蝴蝶,好一副花中仙子的模样,让霍大小姐更来气了。

  「这样吧,朕这就下道圣旨,给叶小姐赐婚。来人,笔墨伺候。」待王六捧来了笔墨与明黄绢帛,李延棠写了几句,便将圣旨扔给了王六,道,「念吧。」

  王六抖了抖圣旨,见周遭宾客皆跪下行礼,便念了起来。

  「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。叶氏婉宜,淑仪贞静,夙着懿称……兹特以淮南王李素为配,择吉日完婚,钦此。」

  圣旨念罢,久久未有人言语,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岔子。

  「陛、陛下……」司天官大着胆子,询问道:「这圣旨可是写错……」

  王六耳朵尖,已大声嚷道:「大胆!竟敢说陛下下笔有误!」

  司天官立刻老老实实地跪下请罪。

  如此一来,众人皆明白了自己没听错、王六没念错、陛下没写错,那圣旨上写的,确确实实便是淮南王李素的名字。

  一时间,众人一片譁然。

  陛下竟要将这「凤凰之相」拱手让给淮南王李素!哪怕江山被旁人觊觎,也不肯多纳多余妃嫔!

  江月心瞅一眼霍淑君,道:「我就说了吧!」

  霍淑君看呆了,不由得喃喃道:「可真够狠的……」

  人群之中的叶婉宜,已然煞白了面色,握着笔的手都微微颤了起来。她这近二十年的人生,皆活得顺风顺水、人人艳羡,她还从未有哪一天如此时一般,感受到这般大的屈辱和绝望,以至於身子都颤了起来。

  「陛、陛下……」她咬着嘴唇,眼里盈着泪水,「您当真要将婉宜赐给淮南王?」

  李延棠悠闲道:「朕从来只信事在人为,不信这江山社稷会托付於所谓的祥瑞上。自古唯有君王无能,方将江山起落归因於女色。」顿了顿,李延棠走至江月心面前,笑道:「若是真有女子能决定这江山,那也是小郎将这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、为朕立下汗马功劳的女将军。」

  叶婉宜的脚一颤,几乎要跌落在地,她的丫鬟连忙上去扶住她,叶柔宜与叶夫人也纷纷围了上去,只见叶婉宜强撑着咬紧了唇,却仍是滚了两滴泪珠下来。

  叶夫人连手里的念珠都握不住了,连连念起「佛祖保佑」来,满面的心疼,她平日一贯是菩萨面孔,可此刻瞧着帝王的眼里,也忍不住带了一丝怨怼。

  竟将婉宜赐给了那个只知沉迷酒色的李素,这已是废了叶家精心教养的一个嫡女!真是好一步棋!

  叶夫人生怕女儿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,便代叶婉宜告了退,然而,已有多嘴的人开始议论起此事,左一句「叶大小姐真是好生可怜」,右一句「说不定叶大小姐与淮南王本就有私」,令叶夫人一颗心痛如针扎,瞧着叶婉宜时,便益发心疼了。

  待叶家母女走了,李延棠便对江月心道:「朕今日赐下的这桩婚事,小郎将可还满意?」

  「你这个人也太记仇了吧!」江月心却扳着手指,纳闷道,「那李素三番两次骚扰叶小姐,两人分明有仇,这我可都是看在眼里的。就因为人家想嫁给你,你就把叶小姐许配给了她的死对头,让他们天天互相折磨……你好记仇啊!」

  「哎,是。」沉默半晌,他无奈笑道,「朕就是这样记仇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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