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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✿ 9月试阅 ✿] 白檀珠《深闺里的小吃货》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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腐爱 发表于 2019-9-11 14:49:5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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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名:《深闺里的小吃货》
作者:白檀珠
系列:蓝海E74201
出版社:新月文化
出版日期:2019年09月11日

【内容简介】

丰恒承认自己爱上这个善厨艺又调皮爱笑的姑娘,
他开始布局追妻之计,兵书不是白读的,三十六计,攻心为上,
知她心情不好,堂堂世子爷爬墙头跟她谈心说笑逗她开心;
趁着生辰,讨碗她亲手做的寿面,还换来明年共度生辰的约定,
并千里奔波为她带回北疆天海的水,亲手将「星星」放入她手中……
他知道,她的心中也有了他的一方位置!
只是,这丫头吸引危险的能力依旧很强大,
一趟单纯的上京探亲航程,竟被水上匪贼攻击,欲绑架她当筹码,
他千钧一发带人赶到,还来不及带她逃出船,对方的船已失控朝他们撞来……


  第十二章 生辰之礼惹的祸

  一直到送丰恒出陈府,陈老爷还在懊恼。

  怎么就早没想到!

  以傅家的财力和眼力见儿,哪儿有可能买到真迹,唯一解释就是别人送的。

  正难受着,书房门被推开,陈子鹤急冲进来,开口就问:「父亲,你把《于湖词》献给了丰王世子?」

  不说还好,一说陈老爷更火冒三丈,「书是谁给你的!」

  「是佳儿啊,我早先不是与你说过是她……」

  话没说完,陈老爷一个纸镇便砸过去。

  「你个糊涂人,她说哪儿来的你就信了!那是丰王世子送心上人的。你招惹谁不好,招惹傅佳儿,你有几个胆子跟世子抢人?」

  陈子鹤目瞪口呆,几乎是脱口反驳道:「不可能,她一直和我在一起,根本没有机会和丰王世子相熟!」

  陈老爷简直要被气死了,「你说要娶她的时候,我和你母亲就不同意,告诉了你她那长相就是个狐媚的,怎么相熟你,就怎么相熟别人,如今有更好的高枝儿了,你还以为她把你当宝?」

  「父亲你不喜欢佳儿我知道,可别这样说她。」陈子鹤一甩袖子,俊逸的脸上染着怒气,「为何大哥可以娶喜欢的人,我就偏不可以!」

  这么多年了,他处处活在大哥的影子中,读书再好也盖不过哥哥的风头。连他临于湖先生的字,临的比大哥好,都被说不如大哥有灵气。

  后来大哥过世,他越发努力读书,学习生意,就是希望能顶替大哥的位置,为家争光。可等以为快能一展长才时,原本同级的舒琼轩竟然跳了一年,提前参加春闱,之后殿试还中了探花。现在人人说起来,都说他陈子鹤将是第二个探花郎。

  但为什么要是第二个!

  他就不能是第一个吗?

  处处受制,连与喜欢的人成亲,都成了错吗?

  看到儿子如此执迷不悟,陈老爷被气到极点,怒极反笑。「你大哥喜欢的是舒家的嫡长女,你这个傅佳儿有什么?能和舒家的水道比高低吗!说丰王府这一路南下,纵是他有九分自己的能力,难道没半分是舒家在背后出力?你大哥两情相悦的人要不是你大嫂,我早就让你和舒媛定娃娃亲了!」

  姜当然是老的辣,被父亲如此清晰的把利弊权衡铺到了台面上,陈子鹤不仅无从反驳,更觉得脸上被扇了巴掌一样的疼,而在疼之后,又是无尽的不甘、委屈以及怨恨。

  「原来在父亲的眼里,我连看人的眼光都不如大哥!」陈子鹤道:「那你有没有想过,我根本不喜欢舒媛!」

  陈老爷冷笑,「你以为舒媛喜欢你?我要想给你定这个娃娃亲,还不得拿着我的老脸去贴舒家人的冷屁股,你喜欢顶个屁用!」

  此话一出,他见陈子鹤如遭电击一样定在原地,整个人被抽走了生气一般。

  陈老爷心下叹息,终究是唯一的儿子了,说到底也不想把他逼到绝境。可是这个儿子,自诩聪明,却完全看不清眼下的形势。

  陈老爷道:「舒家铜墙铁壁一般,老大承祖业,老二管旁支,老三朝中为官,相辅相成,同心同力,到如今老二的儿子又上京助力,他们舒家的未来已连绵不绝,有的是路可以走。但我们陈家呢?陈宝苏工银器能不能成为贡品尚且不知,运往京城却离不开她家的水道!」

  陈老爷叹气,「要不是我们家比他们弱,要不是我们把他家的女儿当菩萨一样供着,他们会看上我们?《于湖词》我是献出去了,是我求丰王世子拿回去,不光为表我们不会跟他争人的态度,更是为将来你考到京城去,世子能念我今日识时务,不为难你,甚至拉你一把。这样,我们就算靠上丰王一派了,子鹤你懂不懂?」

  丰恒离开陈府后,没有直接回王府别院,而是直行一段,下马进了停在一边的马车里。

  《于湖词》搁在车厢内的柜上。

 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暗十敲敲车厢道:「暗九说,舒二姑娘跟她兄长一道回府去了。」

  那就是他不需要露面再送她了,丰恒的目光落在《于湖词》上,道:「调查陈子鹳,我要知道他生平所有,事无巨细。」

  众暗卫:乖乖,感觉到世子爷很有压力……

  陈子鹤魂不守舍的从陈老爷书房出来。

  期盼已久的生辰,好像一道天坎把他的人生划做两半。从前一段,是他自负不凡,看什么都尽在掌握,往后一段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。

  他脚步虚浮,走进书房,倒在木榻上。

  书童在外面叩门,「少爷,傅姑娘在后门外面,少爷您要不要送她回去?」

  陈子鹤厌恶的闭上眼睛,「别烦我。」

  「少爷?少爷?」书童连唤几声,没得回应,好像走开了。

  可不一会儿,又推开门进来。

  陈子鹤心头烦闷,抓起几上的茶盏就砸过去,「叫你别来烦我!」

  茶盏在裙边炸开,女子眸光惊恐,她咬着唇没叫出声来,楚楚可怜的看着他。

  「你过来干什么!」

  「奴心里担心爷。」

  陈子鹤冷哼一声,又倒回去。

  她合上门扉,弯身捡拾碎片,动作轻得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声响,然后轻步往他走去,伸手揉捏他的太阳穴。

  陈子鹤阴沉着脸,不想说话,额际一跳一跳的疼痛却因她这动作舒缓了下来。

  她揉了好一会儿,又手指移动,温柔按上他的肩膀,一路往下,再到手臂,到腿上。一双水盈盈的美眸,关注着他的表情,「忙碌了一日,您一定累坏了,奴给您解解乏。」

  她探手撩开他衣袍往里伸去,陈子鹤想阻止,但那只柔若无骨的手握住了他,让他绷紧的心弦一下松断开来。

  罢了,也不是没放纵过。

  母亲把这个人送到他屋里,打的就是这个目的。

  陈子鹤呼吸渐重,一闭眼,眼眸前便浮现傅佳儿的模样,他也让她帮自己过,可她笨笨傻傻完全抓不到点,他们一起尝试,一起探索,那些他引导她做的事,没准早已用到了那个世子身上。

  呵……他在沉沦中,嘲讽自己的痴傻。

  她感觉到他忽然变强力度,抓住她加快速度,一直到一股热流直冲掌心,她抬眸看他微汗的额头,垂眸起身,打热水,拿新衣,细心的将他擦拭干净,柔软的手握着裤头从脚往上套,然后,她没再往上,寂静无声的跪在榻下,将头枕上他,将他的手放在自己长发上,感觉他的手从一动不动到细微移动着触摸她那如绸如缎的发丝。

  「您心里不快活,奴知道。」她低低轻语。

  陈夫人把她留下来,要她把这儿子的心扯回来。

  能不用伺候那种老东西,而跟这种年轻力壮的,她怎么会不乐意,而且,她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年轻人,一旦尝了滋味,就很难不沉沦。

  一开始,他不跟她说话,她花了很多时间,才能帮他做刚才的事。

  但只是帮他,她留不下来。

  她抬起头,将他的手贴到脸庞上,「今日是爷的生日,奴也想给爷准备生辰礼。」

  陈子鹤睁眼看她,一番松懈之后,他的情绪似乎好了一些,她一双眼睛含羞带怯的注视着他,只是他一个人。

  他从她眼眸里得到了一种讯息,只有男人和女人的讯息。鬼使神差的,他默许了她的靠近,她讨好贴上的唇。

  彼此气息相乱之中,她颤抖的抓着他衣襟,生怕下一刻会挂不住自己。

  他听见一个声音剖心剖腹的在跟他说。「奴知道爷心里有人,可是一时之间还不能娶……我不求别的,这身子是干净的,您把奴当做她,解一解相思苦吧。」

  话音刚落,她已经挂不住自己,忽然又被一只有力的手捞上去。于是,她毫不犹豫的抬腿骑上木榻,往下用力坐下去。

  她听见他发出迷离而压抑的低哼……

  傅佳儿在门外等了许久,门终于开了,她欣喜的看过去。

  出来的却是陈子鹤的书童,「傅小姐,少爷事忙,怕是不能送您回去。」

  啊,傅佳儿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呢,今日生辰他一定很辛苦,说不定还要送还没离开的客人,原本自己也没那么娇惯,只是想多相处一会儿。

  「没事的,」她笑道:「我自己回去好了,你叮嘱他要早些休息。」

  「是,小的一定转达。」

  丰恒很快知道了陈子鹳的生平。

  「绍元二十七年,曾入京赶考,但又迟到缺考。」暗十跟丰恒禀告。

  丰恒问:「什么原因迟到?」

  暗十摇头,「时间太紧,还查不到那么细,只知道在德州耽搁的。」

  「没有坐舒家的船?」

  「是。」

  丰恒没再开口。

  暗十又往下读密函,「回到武进,他并没有准备三年后再考,而是接手了家族产业,并提出要陈家银器竞选皇家贡品。不久,陈宝银楼由他全权管理,他每个季度都会亲自带新款式去京城的器造坊备案待选。」

  看起来是单纯要把生意做大的一个策略,成为贡品会是很响亮的牌子。牌子打响,其他销路自然不成问题。

  暗十继续道:「次年秋,他再次带贡品上京的途中,在微山湖北与山东交接处遭遇风浪,出事身故。当时全船颠覆,无人幸免。」

  丰恒轻抚掌心里软球儿一般的小猫儿,这只猫儿毛色奶白,是他拿的两只中比较圆乎的一只,也分外黏他。当初两个人分四只猫的时候,他一眼先挑的这只,另一只毛色微黄的猫儿则在不远的窝里舔了爪子自个儿洗着脸。

  「事发后,人过了很久才寻回。」暗十一顿,「舒家几乎出动了所有在微山湖的人马,在全湖打捞。」

  说到这里,暗十踌躇了一下,「还有个事儿略奇怪。」

  但凡他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的事,那答案自然是讲。

  丰恒低着头,掌心的小猫打了个哈欠,它今天吃的有点儿多,小肚子滚圆滚圆的,只差没有走几步就翻过来展现自己肚皮上的弧度。

  暗十道:「舒二小姐在差不多的时候,重病了。」重到什么程度呢,暗十顿了一下,「当时舒家甚至已经暗暗准备后事。」

  丰恒抬了下眼眸,又飞快垂下去,掌心的小猫咬他的手掌,随即又松开后退几步,好像意识到自己做了坏事,想从他膝上逃开。

  结果,一屁股又落进方才抱过它的手里,丰恒拦了它后路。它有点茫然,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么个结果,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水汪汪的望向他。

  丰恒点它鼻子,把拇指下方的牙印晃了晃,「这就是你惹的麻烦?」

  他知道她对陈子鹳不可能有非分之情,那样她与舒娴之前的相熟不会毫无间隙,如此自若。

  小猫儿眨眨眼睛,碧蓝的瞳眸里倒映着他的模样。丰恒直视着它,面带玩笑,声音却低哑,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?」

  像是在问猫,又像是在问心头那个处处捏尽分寸,事事想要周全的女孩儿。

  丰恒说不着急做烤鸡,舒媛还是先决定做一只练练手。她挑了庄子送来的童子鸡,出生百来天,约莫一斤,让厨房的婆子帮忙杀了,烫掉毛。

  小丫鬟看不明白,「怎么才从陈家回来就忙活,您就不歇一歇呀?」

  「反正在家也没什么别的事呀。」舒媛亲自配了腌料,把鸡腌制起来,天热,用荷叶保住,沉入井里,每隔半个时辰再拉上来,重新涂抹腌料。

  等和家里人一起吃过晚饭,舒媛让婆子临时搭起来的土焖炉也做好了,把鸡挂进焖炉,在外面烧火,等到一定热度时,灭火盖灰,约莫两刻钟,鸡肉熟透,便能取出。

  这种办法做出来的烤鸡,因为从未接触到明火,不会沾染柴木燃烧的烟气,味道纯粹。

  舒媛一直跟到灭火的时候,折腾了一天,一身尘埃,于是先回房去洗了个澡。小丫鬟还在房间收拾,舒媛去厨房开炉,还没走近,已能闻到烤鸡香气。

  舒媛垫上厚厚的布,打开炉门,将烤鸡提出来,正要转身,眼前晃出个人影。

  「弟妹啊!能不能让我尝尝你的手艺——?」

  舒媛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,差点把鸡掉地上,被卜正常眼疾手快的拿盘子接住,下一刻,才接住的鸡往他手上倒去。

  他也不怕烫,又徒手把鸡摆回去,一面笑嘻嘻跟舒媛说:「弟妹的烤鸡实在太香,我老远闻到,就不请自来了,弟妹你不会生气吧。」

  舒媛埋怨又无奈的看着他,「来就来嘛,做什么不出声。」

  卜正常单手托着盛鸡的盘子,匀出一只手来竖到嘴前,「嘘——?被师弟的暗卫发现,我就惨了!」

  舒媛也学他的样子捂住嘴,压低声音,「你竟然瞒过了他呀!」

  那可是武功高强、神出鬼没的暗九呢!

  「那是当然。」卜正常一脸得意,「好歹我和师弟玩了十几年捉迷藏,除了师弟本人,其他人要防住我还得些本事。」

  舒媛浅笑,丰恒在人前不苟言笑,他这位师兄却话痨的紧。想来同门学艺时,闹过不少趣事,真是好奇呀!

  更好奇他都做什么,才让丰恒的脸那么臭,又偏偏记得他喜欢吃烤鸡。

  「你尝尝好不好吃。」她饶有兴趣的看着卜正常。

  卜正常真是一点儿也不怕烫,三下五除二就把烤鸡四拆开来,一手拿腿,一手拿翅,他往嘴里塞之前,还又确认了一遍,「没下毒吧?这不是师弟让你坑我的吧!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吃?」

  舒媛忍俊不禁,点点头又摇摇头,「放心,没毒,可以吃的。」

  卜正常张开大口狼吞虎咽起来,一面大赞味道,一面道:「弟妹你人真不错,看你这么实诚,我也跟你说句实话。你身边有东西!」

  舒媛坐在他对面,撑着脑袋,道:「我身边当然有东西了,就算在家,也不会什么都不带呀。」

  卜正常不说话,他往左看,又往右看,再次确认暗九没发觉,自己绝对是安全的,然后他凑近舒媛。

  「我说的不是平常所见的东西,是那种东西。」他对她眨眼,「弟妹,我可是个道士,我看到的东西和平常人不一样。」

  原本还游走在那双明亮眼眸里的嬉笑,荡然无存,舒媛脸色一变。

  「你说什么?」

  「我是说,你周围,一直有个东西在。」

  他说着,又往嘴里塞了口鸡肉,而她猛然起身,举目四看。

  明亮的厨房,黑漆漆的院落,红灯悬挂在廊下,一样样景物过眼,她什么都找不到。

  不同于正常人的反应,她眼里没有丝毫惊恐害怕,相反充斥着另一种情绪。

  她想看见他。

  「弟妹啊,」卜正常像完全没觉出舒媛的异样,嘴里塞得鼓鼓的,告诉她,「活人的执念,死人的牢笼。你只有放下了,他才能入轮回。」

  月凉如水,光华笼罩在身上,令舒媛头一次觉得窒息。

  她承受不住的想要坐下来,又觉得自己一旦坐下,恐再难站起,只能扶着桌子,说:「我还有事,失陪了。」

  对面卜正常狼吞虎咽的吃鸡,「呜呜,不用管我,弟妹尽管去忙,尽管去忙!」

  等舒媛返身离开,他三两下把烤鸡吃了,还把骨架子拢在一起,寻了个地方埋了,嘴里念念有词,「肉身已化尘土,来生必定有福哇。」

  说完,拍拍手站起来,利索的翻回隔壁王府别院。

  打老远,就看见丰恒坐在院子里,王府的晚饭用的比寻常人家晚。卜正常毫不客气的往丰恒边上一坐,挪了付干净碗筷在自己面前,好像刚刚已经吃过一只鸡的人不是他一样,动作自然的开始新一轮扫盘行动。

  丰恒却不怎么动筷。

  卜正常看他这吃饭的样子,都牙痒痒。「不吃就不要做这么多嘛,浪费粮食可耻!」

  他把菜拨过来,嘴里没话找话,「我说师弟啊,你喜欢我弟妹啥呀?」

  啥时候成他弟妹了,丰恒斜眼,「烤鸡味道不错?」

  「嘿嘿,弟妹手艺好,人也好相处。」

  丰恒点头,神色淡淡的,眼神里却有傲色,「所以跟她一起吃饭,饭菜才香。」

  正吃着的卜正常差点喷饭,敢情你跟我吃饭是受罪吗?

  卜正常看看自己的大碗公,又看看丰恒前面那盘一筷子没动的羊肉,又看看自己的大碗公。

  终于,反应过来,丰恒回答的是他最开始那个问题。

  「唔——?你这个喜欢的理由真是无懈可击,我真的无言以对。」卜正常抬手把那盘羊肉捞过来,全倒自己碗里,又道:「难怪阴恻恻的要我跟弟妹说什么离开轮回之类的话,我看你是不打算放手了,可苦了我弟妹下半辈子。」

  丰恒眯了眯眼睛,「很久没跟师父写信了,今天是不是该跟他报备一下,你背着他吃烤鸡。」

  卜正常一脸惊愕,「不要啊,师父会气死,我答应他,绝不背着偷吃他同类,一定等他一起的时候才吃鸡的!」

  丰恒「哦」了一声,「所以你刚刚说我让你跟她说了什么?」

  卜正常都要给他跪下来,「没有,没有,你没有让我跟弟妹说任何话,是我自己说的……呜呜呜,就吃个鸡我容易嘛,我都不知道你从多久之前布的局,就被套进去了。」

  丰恒草草吃了几口收场,起身欲离开,卜正常在身后轻飘飘的来了句,「你的血光之灾还没过去。」

  那声音和着吃东西的声音,变得含糊不清。

  丰恒顿了一下,径直走了。

  晚间,别院书房的灯总要亮到很晚,丰恒处理完公务,还会看好一会儿书。暗九忽然出现的时候,暗十正要帮忙灭灯,相处这么多年,暗十也很少看到暗九如此匆忙的样子。

  「世子,请去看看舒姑娘。」

  暗十张了张嘴,旁边丰恒已经不在,案上的书看到一半,刚翻过去的书页尚在轻晃。

  舒媛的房间,鲜有脂粉气,连窗台上放的也是青松而非花卉。

  丰恒推门进去,低低的呜咽从帘幔后传来,像有小兽躲在洞穴深处,极力压抑伤口的疼痛。

  他走过去,掀开一角床帐挂上去,舒媛的脸隐没在长发中。

  「舒媛……」他喊她的名字,弯身拨开她脸上的长发。

  舒媛一脸的泪痕,迷失在梦魇里——?

  在那个世界,湿寒气息扑面而来,她窝在舒娴的怀抱里,看见了远处那道身影执伞大步而来。

  「子鹳哥哥。」她喊他,又回头扯舒娴的袖子,「姊姊,子鹳哥哥来了。」

  但是奇怪,舒娴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微笑,而不说话。

  她忽然意识到,那个人已经不在了,姊姊再也不能跟他说上话了。

  心像被刀刺一般的痛!

  画面一转,又到了那个漆黑狭小的空间里,她什么也做不了,一直在敲木板,喊人来,可是没有人应。

  她混混沌沌的想,自己要死在这里了。

  狭小的空间里却透来一束光,她看到了陈子鹳的脸,他满脸血污的要她噤声,「不要说话,舒媛,我带你出去。」

  他的气息很弱,他有一条手臂不能动,只能单手拽着她所在的木箱,缓缓的往前移动,一直到推开了那个船舱里的暗门。

  而她感觉到自己被分成了两部分,一部分在空中俯视着这一切,无能为力,另一半还在箱子里混混沌沌,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,外面是狂风骤雨,他们要经过一条满是鲜血的路。

  最终,暗门打开了,扑头盖脸的风浪迎上来……

  舒媛浑身冷汗,脸色苍白,在夏末炎炎之中瑟瑟发抖。

  丰恒展开被子把她裹在里面,抱进怀里,「没事了,舒媛,你只是作梦了,醒过来就好了。」

  她闷闷的哭,没有其他反应。

  他无可奈何,凑到她耳畔,说:「你再不醒,我就要亲你了。」

  他想他这么说的话,她会着急吧,如果不着急,他的声音传入她梦里,能不能平复一下她皱起的眉头。

  可是好像没有用。

  舒媛被困在暴风骤雨里,风浪打在身上,彻骨冰冷,她被陈子鹳从船尾推出去,连人带箱一下落进水里,水流湍急,剧烈的风浪不知道要带她去什么地方。

  「子鹳哥哥!」她拚命喊他,声音被风雨声淹没。

  而他跟她说的话,却清晰传来:「舒媛,你先回去,帮我照顾好……」

  他的话没有说完,她却知道他的心意。

  照顾好舒娴和陈栩,照顾好他的父母,照顾陈子鹤……

  她满脸是水,不知道是雨水,是湖水,还是泪水,一眨眼,看到漆黑的湖面上似乎炸出了火光,然后下一瞬,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……她被卷入了水底。

  猛然间,舒媛睁开眼睛,新鲜的空气灌入胸肺,她腾地要坐起来。

  但她已经坐着了,她被人抱在怀里,那怀抱温暖的让她下意识抓紧他不松手。

  「不怕,我在这里。」丰恒抱紧了她,一直过了很久很久,才感觉到她平缓了一些。

  他摸了摸她汗湿了的头发,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。

  舒媛咬了咬唇,也许是梦里的湿意太重,她缩在他温暖干燥的怀抱里,不敢离开。

  她说:「我就抱一会,不要你负责。」

  他可没想不负责,但眼下不是纠缠这个问题的时候。

  丰恒叹息,「舒媛,你梦见了什么?」

  那段回忆像座大山,压着她,只是一闭眼,眼泪还会源源不断的流出来。

  但她终究已经回到现实,她是那个清醒的舒媛。

  丰恒感觉到她最终还是挣扎了一下,他松开手。

  舒媛往后退,一直靠到床榻的栏杆,她抱紧自己,隔着被子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
  在房间微弱的光线里,她的眼睛直视着他,又好像透过他看着其他地方。

  丰恒以为她不会开口告诉他,没关系,他还有时间,总会等到她开口的那一天。

  却听见她说:「哥哥去金陵参加乡试那年,我想去看他,奶奶不许,所以我偷上了姊夫进京送银器的船。」

  她闭了闭眼睛,也许是这件事压在心里太沉重,或是今天听卜正常说他还在身边没有离开,让她急需一个出口倾诉。

  又或者是对面的人,早在不知不觉间,走到了她内心的安全范围以内,她已经看不清,也不想去追究清楚。

  「我知道姊夫不会对我发脾气,因此我让人先把我藏在箱子里,混进货船,想等船出发以后,再出去找他。」

  「可是,那个箱子却打不开。」她无奈的笑了笑,「我也不知道货舱里平时有没有人去,等我以为自己已经快没气的时候,姊夫却找到了我。其实,那时候已经过了金陵了。」

  丰恒静默无声的看着她,她那时候比现在还小几岁,一个人在狭小的箱子里,不知时光岁月,无水无食,他不知道她那时候是多绝望,因为如今说出来的,是比绝望更可怕的事。

  「出去的时候,外面已经是暴风雨,姊夫也受着伤,一路出去我们都没有看到活人。他说船要沉了,跑船的箱子是特别造的,能防水,我又小,也许还有一线生机。所以他推开暗门,把我连人带箱子推进水里。」

  舒媛垂下眼睛,没再说下去,但再后来的事,他已经知晓,船出事,全员无回,而她死里逃生,一样生命垂危。

  「他让我先回去,让我帮他照顾着家人。」她的声音闷闷的,终于抬起眼睛看他,「我以为他也能回来。」

  她没有觉得委屈,她只是很难过,逝者已去,生者却无法释然,她的人还活着,却有一块缺失了,沉在那一夜的暴风雨里。

  那个被屏风砸破脑袋还能开玩笑的女孩,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柔弱。

  「舒媛,都过去了。」丰恒伸手按在她头上,「你已经尽力把每一个人都照顾的很好。」

  「可是,」舒媛眼神黯然,「如果只能活一个人的话,我宁愿是我不在,换姊夫回来,这样姊姊就不会是一个人了。」

  丰恒想说:如果你不在了,我就遇不到你了。可眼下却不适合说这样的话。

  他无奈的展开双臂,叫她的名字,「舒媛。」

  她往他看去,他就在她面前,脸带笑意,胸怀敞开,「我觉得你太冷了,有必要暖和你一下。」

  微弱的光线下,她的眼睛有水光闪过,而他笑着对她招招手,「放心,我不会让你对我负责的。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,可以付我点钱。」

  那语气是真挚的,那肩膀也是伟岸的,那邀请的意味如此鲜明,像一股火苗直燃到身上,烫得她心口一窒,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。

  舒媛抬手打他,「说什么呢!」

  丰恒纹丝不动,「哎,落魄公子啊,求富家小姐赏口饭吃。」

  舒媛脸上发烫,这人怎么这么脸皮厚,堂堂的丰王世子,把自己比喻成了个什么?她下意识的又打了他一下,比上一回的更重,嘴角却翘了起来,「我可不跟你开这种玩笑!」

  那声音是带笑的,他听得出来,「是不是开心一些了?」

  丰恒放下手。

  舒媛不想理他。

  忽然前方光线更暗,他上身前倾,额头抵近,惊得她抬起眼眸。

  一时间,彼此目光相缠,呼吸相近。

  而他什么也没做,揉了揉她的后脑杓,「傻丫头,开心一些。」

  源源不断的热源从他掌心传递过来,就好像有魔力一样,将她满身的寒气带走。

  片刻后,他松开手,站起来,立在床边问她,「还睡得着吗?」

  舒媛点点头。

  他笑了下,「那我走了,休息吧。」

  这句话分外耳熟,这场景也分外熟悉,好像在记忆中曾经演绎过。舒媛疑惑的看着他,「我好像见你站在这个位置过,你以前来过我房间?」

  他今日过来多半是因为暗九听见了她的哭声,但暗九到她身边是在宝林寺之后,宝林寺之后,她已许久不曾住在这里。

 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断开的东西连到了一起,那个石亭子,那段对话,她喝过酒后的下一刻,已是醒来第二天,而中间的一切,全部想不起来。

  丰恒也是意外,她竟然从一个画面,联想到那么久之前发生的事。

  舒媛想不起来,但从他的反应推理出了经过,「你以前来过?」她瞪大了眼睛,觉得又是丢脸,又不知所措。

  「你以前来过!」

  同样的话,第一句是疑问,第二次却是肯定。

  「你怎么不问我一声就乱进来!」舒媛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,一时之间,气得不行,「你出去!」

  「好好好,我出去。」丰恒投降。

  事情演变得完全出乎意料,他一面往外走,一面自怜,「刚还把我衣服哭湿了,这就翻脸不认人呐。」

  舒媛抓起枕头就丢他。

  当然是不可能砸到的,也不知道舍不得砸他,还是气得手上没劲,她自己都分不清了。

  丰恒顺利出门,然后又不走了,因为听到了她的脚步声。

  舒媛气呼呼拉开门,问他,「我的丫头要怎么醒?」

  小丫鬟不知道被怎么了,睡得太死,怎么推也没反应。

  丰恒立在月下,反问:「所以你现在是邀请我进去,是吗?」

  舒媛憋屈的看着他,挂在脖颈里的哨子捏在手里,却根本不能吹,没有他的示意,暗九又怎么可能出来。

  这一刻的样子,简直是又憋屈却又不肯服输。

  丰恒哈哈大笑,他难得笑得如此舒畅,道:「她天亮就醒,你不用担心。」

  回应他的是很重的关门声。

  舒媛这次气大了,暗卫们私下八卦:世子有苦头吃咯。

  结果第二天,天刚黑,丰恒又去了。

  对世子爷这种身分的人来说,黑漆嘛乌爬姑娘墙头,当然是不可以的,起码要得到姑娘的允许嘛。

  舒媛会允许吗?

  目前是不可能的。

  但是老天没绝丰恒的路,他还有小猫儿啊。

  丰恒搂着两只小猫崽就过去了,她不让进门,他就敲窗户,而且还在夏末,窗户开着,根本不用敲。

  他站在窗外说:「人家好歹是一家人,总被我们分开来养,以后都不认得彼此了。」

  舒媛坐在桌边,冷眼看他。

  丰恒笑道:「我在隔壁都听到你的猫儿叫了,一声声又绵又软可见是极想我这两只的。」

  舒媛心想:继续编啊,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人这么不要脸呢!

  丰恒已经翻窗户进来了,不问自来的坐在她边上,把那只奶白色的小猫崽抱进怀里,「圆圆,你看我们来看谁了呀!」

  舒媛扶额,她差点以为他在叫她自己。

  丰恒看着她,眼里带笑,「来着是客嘛,给我们圆圆弄点牛乳,好不好?」

  猫是无辜的。舒媛忍无可忍,还是把牛乳找来了,给他喂猫。

  然后,她发现自己低估了丰恒的无耻程度。

  这家伙给这只猫起名圆圆,圆圆不负众望吃得最多最乖,长得最快最圆。每次他喊圆圆乖,她都觉得他是不是在喊自己。

  如此几天,她实在很想一脚把他踹出去,却听见他说:「媛媛,今天是我生辰。」

  舒媛愣了一下。

  他放开手里的小猫,抬眼往她看去,「我们换一天生气,好吗?」

  第十三章 把星星放进你手里

  屋里足足静了一盏茶的功夫,舒媛才面无表情,起身往外走,没几步,她被丰恒拽住。

  舒媛瞪他,「撒手。」

  丰恒收了嬉笑神色,凝看着她,「你不喜欢,我以后不叫它圆圆就是了。」

  话音刚落,圆圆低低的喵了一声,好委屈,没原则的人类……

  他们有在谈论猫的名儿吗?

  舒媛斜他一眼,「再不松手,我就不给你煮面了!」

  于是,那双凝看她的眼睛,如有星光点点滴滴的亮起来,明白她是要给他过生辰的意思。

  丰恒笑道:「等我一下,我陪你去。」

  去就去嘛,还要她等。而且……舒媛就不明白了,「我哥哥的木工,你怎么做的比我还起劲?」

  舒琼轩做到一半的那套机关盒子,被舒媛从庄子带回来,准备闲暇时候把它做完,本来她力气就小,头一次做这个还需要步步琢磨,进度极慢。结果,这几日丰恒每次过来除了逗猫,都在低头打磨木头,小巧的工具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,木头也变得随意塑形一样容易,一眨眼盒子都快被他做完了。

  圆圆从丰恒脚边跳回窝里,加入另外三只小猫的团战,玩一种不是你压我,就是我压你的游戏,以达到彼此做对方小肉垫的最终目的。

  丰恒三下五除二把剩余的木料和工具兜在一起,回身握住舒媛的手,拉着她往厨房去。

  他走在面前,她踩着他的影子。

  他温暖的掌心裹着她的手,时不时会捏到她柔软的指尖。

  他说:「木头有刺,这种危险的事我来做。」

  他们去的是舒媛院里的小厨房,胖虎趴在厨房门口,吐舌头与夏日炎热,相互嫌弃。远远看见丰恒过来,雄赳赳气昂昂的狗爷呜咽一声,跳起来往草丛里躲。

  舒媛心如明镜的问:「你对胖虎做了什么,他那么怕你。」

  丰恒神色如常,「不知道,我什么也做啊。」

  世子绝对没说谎,所有坏事都是暗卫做的。

  胖虎脑袋插在草丛里,屁股对着外面,以为这样就掩耳盗铃了。月光下,就看见两个肥硕的屁股蛋蛋露在外面一拱一拱的。

  舒媛笑得不行,经过的时候顺了顺胖虎后背,「乖啦乖啦,一会儿给你肉骨头吃。」

 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她就会很温柔的对它说「乖」。

  丰恒脚下快了一步,直接拽舒媛进厨房。舒媛只觉得这人怎么忽然走那么快了,一直到很久之后,她才知道丰恒心里有过关于「乖」的小执念。

  但那是以后才发生的事了。

  此时此刻,两人进到厨房。

  舒媛的小厨房,平常都只有她自己用,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菜色啦,炖晚上的夜宵啦,包括之前练手做烤鸡碰到卜正常时也是在这里。

  灶下的火常年不灭,不用的时候盖在草灰下面。

  舒媛拨开灰,将早就晒得乾干的柴禾放进灶肚,然后一面等火苗冒上来,一面把头发拨到胸前。

  丰恒往那看去,只见火光慢慢映上那张白皙脸庞,她侧着头将一头长发打成辫子。时光在这时彷佛停止了,目光成线,在她指尖织出一段岁月静好。

  等扎好辫子,火也差不多旺了,舒媛倒水进锅,盖上盖子,让水慢慢的烧。

  丰恒垂眼拿起手边的一个木质零件,榫和卯都已切割好,他仔细调整最后的尺寸差异。

  一个找钵子,倒面粉,调水,揉面团;一个绘尺规,磨木面,定型,安装。

  等面团揉好,擀成长长的不断的面条,丢入沸水后,舒媛回头看他。

  只见丰恒一声不响的做着机关盒子。

  屋里亮着灯,在他手边还有一盏额外的烛火,橙色的光影下,俊朗的面目深刻又专注,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
  那一日,他问她好看吗?

  其实,她一直觉得很好看。

  但这种心思是自己不该有的,舒媛赶紧找了个话题分神,「我哥哥的盒子,你是要做好了吗?」

  丰恒「嗯」了一声,把刚才打磨的小零件,与盒子内部缺失的地方比了比。

  「这种机关盒,做出来是装贵重东西的,所以在装妥之前,还要在内部设定机关和密码。」他忽然问她,「你知道人的心有多重吗?」

 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舒媛毫无防备。「我怎么会知道……」

  「宫里有个学医狂魔,你哥哥跟你说过吗?」

  舒媛点头,「听说过,那个人是太医院的医痴,喜欢治病,还尤其爱研究人,甚至,会要死囚和各种重病人的尸身回去研究。」

  「是,他跟我说,我们这么大的人,心与拳头差不多尺寸,而从身体里刚取出来的时候,大约是五两四钱重。」

  「啪嗒——?」一声,零件按入盒心,丰恒把盒子拿起来,左右看了看,「还差最后一点就好了,我等会儿把盒子带回去做。」

  舒媛正搓身上的鸡皮疙瘩,还称人心脏的重量,果然是个怪人啊。希望探花哥哥在京城,不要被他看上了,琢磨着要拆开来研究才好。

  听见丰恒的话,舒媛没反对,反正这个盒子后面的部分,几乎都是丰恒在做。

  收了盒子,丰恒想起那陈子鹤过生日还有一卷澄心堂纸呢,而眼前的女孩却对他一点儿表示也没有。他有些无奈的问她:「舒媛,你没有礼物给我?」

  哪有这样讨礼物的,舒媛扬起嘴角,看着噗噗冒热气的灶头,道:「我的礼物就是陪你吃面呀。」

  人生最珍贵的时光,转瞬即逝,白驹过隙。

  而我愿意把我的时间,用来陪伴你。

  丰王世子的心,妥帖得不行。

  厨房里煨好的鸡汤做底,一长到底的面条,再加上晚点儿丢进水里焯水的青菜,寿面烧妥,一人一碗,热气腾腾。

  他看那嫋嫋白烟的眼睛都是笑的。

  她的神色也柔和了下来,明知故问的嘀咕,「做什么笑得好像以前都没吃过寿面似的。」

  他回答得一点也不含糊,「以前过生辰,就是几乎都一个人呀。」

  舒媛很是意外,偌大的丰王府,北疆千万将士,他的生辰却找不到一起过的人?

  「平常母妃很少会记得这些事,父王更是忙于公务。」丰恒淡淡的说:「等后来,到了北疆军营,都是一些糙汉子,每日巡逻,操练,处理公务,千篇一律的生活,一晃眼就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,偶尔想起来……」

  也许是觉察到她的目光,他没说下去,转眸往她看去。

  舒媛亦看着他,目光相遇,她轻轻的道:「我小时候,母亲身体不好,生育了哥哥和我之后,好多年都缠绵病榻,甚至不能走出房间和家人一起吃饭。每年过生日,都是奶奶和大伯母给我们过。大家都说,长寿面,寓意长久,要在吃的过程中,尽量一口都不咬断,这样才能长命百岁。」

  忆起母亲,她的神色温柔。

  「所以,哥哥跟我说,我们只吃一小半,要带后面长长的部分给母亲,让她能长寿健康,看到我们长大。」

  当年两个小小人的心愿并没能成真。然而她依然满心的温暖和感激。

  「丰恒。」她喊他的名字,突然倾身向前,往他靠近。

  心一瞬间柔软下来,他眼看着她目光坚定的越来越近,伸手欲揽她的腰肢。

  佳人没有扑入怀抱,丰恒的肩头被轻拂了一下,然后她轻轻的,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,「圆圆刚才在你身上留了好多毛哦。」

  丰恒:「……」

  他懊恼的想怎么会以为她会主动抱他呢,这是天底下最傻的一个傻丫头呀!

  舒媛帮他拍去猫毛,坐回位置,暗地里长长的舒了口气,刚刚真的差点想抱一抱这个寂寞过生辰的人,太危险了……

  丰恒仍执拗的看着她,「明年我生辰,还给我做面条好不好?」

  她不看他,笑了下说:「如果你能把星星放进我手里,我会考虑一下。」

  丰恒想也不想,道:「好。」

  厨房里,两人心情各异的把寿面吃完。

  天色已晚,丰恒也该回去了。

  舒媛把案上余下一份面条,和鸡汤装入食盒,递给他,「你带回去,让人下了面条,给王妃吃。」

  丰恒挑眉,显然没明白此举用意。

  「我也想做好,可是怕等你带回去,面会糊掉,不好吃。」舒媛把食盒塞给他,「生育之险,如同鬼门关走一遭。每个母亲和她的孩子都是生死之交,今日的生辰,离开你母亲,就不圆满了。」

  她对他眨眨眼睛,「你说对不对?」

  王府不同于寻常人家,哪怕是别院,每个角落也站着人,亦不同于寻常人家,哪怕站满了人,也像没有人。

  饭堂里的饭桌擦得一尘不染,点着红纱罩着的灯。

  他以前没有注意过,王府的夜晚也满是灯盏,亮如白昼,为何还要额外在饭桌上放一盏呢?

  直到现在,这些细节才像进入眼帘。

  丰恒在饭堂外,长长久久的沉默。然后,他招来侍女,「给王妃下碗面。」

  丰王妃已经准备睡了,忽然被告知要吃面,她没有吃夜宵的习惯,听闻是丰恒送来的,才决定不要拂了儿子好意。

  碧绿色的菜叶,橙黄色的鸡汤,满满一碗面条,还是长长的那种吃不到头。

  丰王妃隐约想起了什么,「恒儿的生日快到了吧。」

  第二天一早,向来只做晚饭的丰王妃,难得起了个大早,风风火火冲进饭堂,「恒儿,母妃想起来,今天是你生辰!」

  丰恒刚吃完早饭,正准备离席,闻声,他淡淡的道:「我的生辰是昨天。」

  「啊?已经过去了吗?」丰王妃失望,「可我已经做面了呀!」

  侍女把面条端到丰恒面前,油光灿灿的面条上面还有个有点儿黑的荷包蛋,显然,是煎过头了。

  丰王妃还在边上嘀嘀咕咕,「我给记错了吗?怎么没人提醒我呢!我要找王府长史把这件事列为每天要提醒我的十件事情之一。长史呢?长史……」

  「王妃,长史大人没跟来武进。」边上侍女好心提醒。

  然后在丰王妃气愤的眼神和侍女的惊讶中,丰恒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荷包蛋,又喝了一口汤,吃了一口面。

  丰王妃期盼的看着儿子。

  丰恒点头,「味道还不错。」

  丰王妃激动的搓手,「你喜欢就好!」

  丰恒没再说话,吃完剩下的面,擦了擦嘴和手,「我还有事,母妃慢慢吃。」

  「好好好!」丰王妃很高兴。

  侍女和暗卫们很惊讶:今天是怎么了,世子竟然把王妃做的东西都吃完了!

  丰恒步出饭厅,暗十在对面探头探脑。

  见丰恒点头,他小跑上前,将一份密函递上,「查到了。」

  丰恒展开函件,一目十行,「船上并没有易燃的东西。」

  「是。」

  但舒媛说陈子鹳出事的时候,她看到了火光。

  「这条船是陈子鹳的朋友从江西开来,路过武进时,陈子鹳带了银器上船。船上其他的物资,由陈子鹳提前在舒家做了报备,从记录来看,并无可疑。」

  陈子鹳的这位朋友,舒媛隐约提过几句,是陈子鹳在赶考途中,在德州认识的朋友。德州,也是陈子鹳耽搁没能参加考试的地方。

  「出事后,舒家想要联络其人,但没能从陈子鹳的遗物中找到联络的办法,这件事也就耽搁了下来。还有——?」暗十道:「出事之后,船上的人是在微山湖各处打捞到的,而那条沉船一直到前几天,舒家才找到疑似的沉船地点。」

  舒家也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放弃陈子鹳这件事,是他们也存疑,还是因为德州,微山湖以北,都在山东境,出了舒家的势力范围,难以查得得心应手……

  不论是什么境,是水道的事,都归他管。丰恒把函件交还暗十,「通知山东巡抚,我要见他。」

  与此同时,在舒家——?

  舒大爷刚风尘仆仆的归来,跟舒老夫人提找到沉船的事,「水深,风浪也大,打捞怕不容易,已经让老阎头亲自上来,与我们商量个方案,请母亲再定夺,捞还是不捞。」

  捞,能给舒娴一个结果。

  不捞,则是为了水上不再丢命。

  老夫人盘着手里的佛珠,却没说这件事,道:「老阎头是我们的老朋友了,水里的功夫他了得,我记得他几个儿子也挺大了,这次有没有一起上来的?」

  舒大爷有点儿意外老夫人问起这个。

  阎家是水里讨生活的,有时候船上东西掉落水里,贵重得寻回来,就找阎家;或者人落水淹死了,要打捞尸身,也找阎家;还有船水下的部分坏了,需要抢修,这还找阎家。

  两家合作几十年,一直只是单纯的生意往来。

  舒大爷道:「老阎头就带了第五个儿子来,刚成年,看起来是有意培养的意思,这几年,一直见老阎头带在身边。」

  阎家做的事危险,上面的长子次子已经不在了,按理肯定要留一个儿子保香火,不过平常往来,也没去打听过,到底留的是哪一个。

  舒老夫人没作声,旁边大夫人道:「这个阎五,我倒有些印象,好像只比我们小囡囡大几岁,这就已经出来做几年事了,倒是年轻有为。」

  舒老夫人点点头,对大儿子挥手,「你事多,先下去吧。」

  等舒大爷下去,下人换了新茶上来,老夫人一口一口啜着。大夫人以为老夫人就是随口问问,也没要继续提阎家的意思了,却听见老夫人问:「你看小囡囡最近怎么样?」

  大夫人笑道:「长高了不少,前几天还看她和娴丫头一样高呢,这几日好像已经高过娴丫头了。我看她小厨房的走帐不少,这孩子啊,到抽条的时候,都很容易饿呢,回头正打算让庄子多送些蔬果去她厨房。」

  「走帐不少。」老夫人的皱纹动了动,看起来像是笑了一般,「怕是多了个人吃饭。」

  大夫人的眼睛跳了跳,丰王世子曾和舒媛在角门外的石亭子吃饭,也是大夫人后来才知道的,现下听老夫人这么说,大夫人不由觉得心里没底,「您的意思是……那一位还……」

  「进到我舒家的后院了,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了。」老夫人睁开眼睛。

  大夫人差点跳起来,忙安抚老夫人,「我们小囡囡不是没分寸的人。」

  是啊,她不是没分寸的人,但那人中之龙,又怎能叫人不动心。

  老夫人摇了摇头,「我不怕她会选错,在她心里,肯定是舒家重要,我只是怕……她越陷越深,将来会难过。」与其走到那一步,不如——?

  老夫人下定了决心,「还是由我这个老婆子,来做恶人吧。」

  「母亲!」

  「小囡囡也不小了,可以开始看人家了。」老夫人垂着眼睛,「我先跟你打个招呼,小囡囡的婚事,跟舒娴不一样,我打算让她留在家里招婿,以后老二这一支,探花肯定在京中不回武进了,就只有她了。」

  会留家中,家族的产业肯定要分她一块,大夫人这方面倒不会介怀,「嫁出去,还是在家里,都听母亲的。」

  舒老夫人闭上眼眸,「那你有合适的人,也帮着看看吧。」

  阎家打捞船的方案做的快,南下的也快,舒大爷回武进的第三天,阎家人便登门了。

  下人来报舒大爷已去门口迎人的时候,舒媛正在老夫人这儿陪说话。舒老夫人已经许久不过问水道上的事,阎家要来见老夫人,定然是极其重要的事务。

  舒媛准备回避,被老夫人唤住,「小囡囡不用走,这件事你还得一块儿了解了解。」

  舒媛目露疑惑,老夫人却没将话说下去,而是示意舒媛的丫鬟,「你去跑一趟,把阎家以前送小囡囡的礼物拿来。」

  小丫鬟脑子糊涂,一时不知道是什么。

  舒媛是记得的,提醒她,「是一串珍珠手链,扣子的花纹很特别,收在梳妆台左边的匣子里,你找一找。」

  那是舒娴成亲时候,阎家来喝喜酒,第一次见到两姊妹时,老阎头给舒媛的见面礼,当时舒娴是大婚,所以舒娴的礼物要贵重的多。

  小丫鬟得令退下。

  从前厅到后面,再加上舒大爷寒暄的时间,跑回去拿一趟东西是来得及的,舒媛淡定的低头喝茶。

  老夫人了解自己这个小孙女,丁点大的痕迹都能让她心里明镜似的,所以甩了个底儿给她,「你姊夫出事的那条船,找到了,左右要商量一下是不是捞起来。」

  舒媛喝茶的动作一滞,往老夫人看去,「姊姊知道吗?」

  老夫人摇头,「等和阎家谈了再说。」

  舒媛没接话,心里知道当时舒娴撕心裂肺的样子,奶奶是不忍心再见第二次了,如若方案不合适,暂时不打捞起来,只能以后再找合适的机会跟舒娴提。

  又听老夫人道:「如果决定打捞,我想小囡囡代表舒家跑一趟。」

  舒媛微微惊讶,没有想到会让她去。

  老夫人慈爱的看着她,「奶奶之前问过你,有没有心仪的人,你还是没答案吗?」

  手里的杯盏忽然变得很烫,舒媛握紧茶杯,回望着老夫人。

  「那好,既然还没有答案,就继续想到有答案的时候。」老夫人并不意外,语气一转,语重心长的跟她说:「但是舒家不养闲人,你得去水道上学些东西,往后才有在舒家站住脚的本钱。你哥哥以后的路,也少不得家里的支撑,有你在,探花会放心的。」

  舒媛毕恭毕敬的放下杯盏,「孙女知道了。」

  小丫鬟带了珍珠手链来,浑圆的淡水珍珠,颗颗晶莹,纯金打造的锁扣上印着荷花图案,水上人觉得是保平安的,老夫人让戴着,自然是为了给阎家人留好印象。

  舒媛伸手让小丫鬟帮忙戴上,戴完小丫鬟撤了她的茶具,舒媛站到老夫人身后,不一会儿,舒大爷领了阎当家一行人进屋来。

  阎当家和上次见面没什么变化,水上人风吹日晒老的快,上次见时,阎当家四十多岁看着像五十岁,如今真的五十岁了,看起来倒还是那样。他身后跟着个蓝色衣衫的瘦高青年,皮肤略黑,一双眼睛和鱼鹰一样亮。

  舒大爷介绍这是阎当家的第五子。

  舒媛与他见礼,「阎五世兄。」

  他的目光在舒媛袖口一闪,抱拳回礼,「世妹。」

  宾客落坐,阎当家为人爽快,拿出水域图铺在正中,简明扼要的把水里的情况,风向天气,用到的人,和打捞会遇到的困难危险一一说清,当然,更重要的是说清楚舒家需要配合的细节,以及最后的价格。

  那价格极高,连舒媛知道捞船不便宜,也没想到会高到这个数。

  阎当家显然也明白,快人快语的点了句,「老姊姊,您知道我们每次下水,脑袋都挂在裤腰带上,价不够高,兄弟们是不做的。眼下时节是最好的下水时间,再往后天寒水冷,怎么也得等上五个月到明年深春再下水了。」

  老夫人管水道多年,当然知道阎当家的话很实在。她沉吟了一下,道:「价格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是家里人对这件事的意思,我们也还得再谈一谈。」

  捞的是孙女婿出事的船,另一头还有孙女婿的本家在,摊到台面上说,舒家的确也要询问一下亲家的意思。

  阎当家理解,「那老姊姊再商量商量,我们会在武进多待几日。」

  老夫人感激的点点头,又问:「要是捞的话,阎家是谁在水上督场?」

  阎当家骄傲的看了眼边上的小儿子,「他已经出师了,到时候有什么事,您只管让人找他。」

  老夫人点头,拉过舒媛的手,「这件事要是定下来,我这头会让舒媛跟过去。她第一次接触水务,到时候还得阎家多担待。」

  阎五飞快的往舒媛看了眼。

  阎当家笑道:「老姊姊您谦虚了,您可是水上的女中豪杰,便是如今道上听见您的名号,也都得翘大拇指,您的孙女自然也有您的风采。」

  两人一提当年,话就多了。老夫人拍拍舒媛的手,「我与阎当家闲话几句,你领阎五公子去后面转转,喝喝茶吧。」

  不等舒媛开口,阎五抱拳道:「老夫人您饶了小辈吧,在外面野惯了,不习惯坐着。小辈打算去城里转转,麻烦世妹送我到舒府门口就好。」

  他没提要人家的孙女陪着上街,可见极有分寸。老夫人笑道,「好,舒媛,送送你世兄。」

  舒媛道了声「是」,领阎五出府。

  两人一出厅门,互望一眼,彼此都笑了下。

  阎五摸摸鼻子,「差点儿认不出世妹了,上次见你还……」他比了个高度,「这么高,圆圆胖胖的,活泼可爱,如今又高又漂亮了。」

  水上人说话不拐弯抹角,舒媛其实极欣赏他们这点,道:「阎五世兄除了高了,其他都没怎么变。」

  「是吗?所以你一眼就认出我了?」

  「是啊,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我姊姊很漂亮呢。」

  「那一次,她成亲,自然是最漂亮的人。」他点点她手腕的方向,「那时候送你的这串珠子,还是我一颗颗从湖里摸上来的。」

  舒媛虚握了下手链的位置,忽然隐约觉出了些不同,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同,她客气的道:「那真是辛苦世兄了。」

  「没什么,反正小时候在水边玩都是那些花样。」

  说话间到了舒府门口,舒媛停步,问他,「不知世兄想去哪儿,对什么感兴趣,我可以介绍一二。」

  阎五摆手,「其实就是随意走走,没什么特别的目的。」

  见舒媛抬起手来准备拜别,他也抱起拳,却没等两人开口,「啪嗒啪嗒啪嗒」的声音落下,舒媛腕上一空,那串珍珠断线落了一地。

  两人第一反应都是去捡,离得太近了,「咚」的一声,脑袋磕在一起,幸好阎五扶的及时,要不然舒媛非一屁股坐地上不可。

  他笑道:「世妹别动,我来吧。」说罢,蹲下身,伸手到她脚边捡那些珠子,动作极快,眨眼就捡了珍珠站起来。

  舒媛松开按额头的手,向他伸手,「多谢世兄。」

  他却没有给她,而是把珍珠收到了衣兜里,「是我送你的,多少颗我都记得,其实没捡全。」

  舒媛愣了一下,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脸上,她望过去,看到丰恒立在对面王府别院的门口,静看着她,不知站了多久。

  阎五说:「我回去再找几颗给你补上,再串一条给你吧。」目光落在舒媛脸上,然后发现她在看旁边。

 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对面的男子,皇亲贵胄的气质自然不同,阎五心里猜出了七八分,「那位是丰王世子吧,听说世子在武进,你们两家离得近,看起来他认得你。」

  舒媛垂下眼眸,「世兄要引荐吗?」

  阎五笑了笑,「不用,这种大人物跟我离的太远。」一回头,目光落在舒媛额头上,他抬手虚点了她一下,「回去擦药吧,要不明天非青了不可。」

  暗十是个机灵的,不等丰恒吩咐,就准备调查那个跟舒媛说话的人是谁。人还没闪出去几步,丰恒却示意他照旧出发,「把马车换了,牵马过来,要在明日天黑之前回来。」

  这么赶?世子归北疆之心似箭啊。

  暗十窃喜,今天一早,刚收到了太子通知收网的密函,他们终于到了准备拔营北归的时刻。虽说江南繁华似锦,但是暗卫们仍旧想念百里苍茫的北疆。

  就是舒姑娘怎么办?

  不行,回头得跟暗九八卦八卦。

  暗十和暗九是搭档,诚然暗九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,但自打分开以后,暗十还是颇想念那个闷葫芦。

  前头,暗十安排丰恒出行之事,脑子还多转了一圈,让人通知暗九记得告诉舒姑娘一声,晚上世子不过去吃饭。

  后头,舒媛就抓紧今晚上的空档,教暗九做面条。

  北方人逢大事吃饺子多,在江南则是吃汤圆多,但汤圆是糯米食,并不消化。面条就不同了,南北方都有,所用的面粉虽有些微的差异,制作过程却大同小异,而且面条极容易消化,所配的浇头也多,可以生出无数种组合。

  当晚,舒媛耐心的跟暗九讲现做面条时,面粉和水的比例、水的温度,乾面条、湿面条的差异,手把手教他掌握煮面的火候。

  很不幸,暗九在料理这一块没什么天赋,揉出了很多锅无法言说的面糊,黏答答的缠在手上不说,后头煮出来的完全是口感奇怪的面疙瘩。

  但不论暗九煮出什么,舒媛都会认真的尝过,告诉他下回要改进的点。

  暗九暗下决心不能再失败了,要不然舒姑娘吃坏肚子,世子爷绝对发飙。

  然而越是在意,越容易出错。成品糟糕得连吃乾馒头都不怕的暗九也想毁尸灭迹。

  舒媛仍笑咪咪的安慰他,「没事啦,我们再一起试一下,我刚开始做饭的时候也失败了很多次。」

  这晚,离开厨房之后,练武都没这么瓶颈过的暗九失眠了,原来做饭这么累,身体累,心也累……

  很多年后,众暗卫聊起各自喜欢的类型。

  暗一:漂亮。

  暗二:体贴。

  暗三:男的。

  暗四:我去。

  ……

  暗九:会做饭。

  一群暗卫向他丢黄瓜:你不就会做饭,你还是夫人教的做饭呢。

  暗九想:你们知道的太肤浅……

  明明忙活到很晚,舒媛第二天却醒的很早,帐外灰蒙蒙的,小丫鬟均匀的呼吸声传入耳中,混合着天明前的虫鸟鸣叫。

 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笑多了,这一刻嘴角似有千斤重。

  这种大人物跟我离的太远——?阎五的话犹在耳边。

  她听到了,他也听到了,那一刻丰恒看她的眼神,清晰若在眼前。

  他也说过:京城有那么多门当户对的人,若不来武进,他连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……

  太遥远的人就像金镶玉,明明不是一种物质,偏偏要在一起。在一起时光美好,但等金玉分离,又是谁身上痕迹更深,无法愈合……

  臂弯里暖洋洋的,一只小猫儿顺着床沿爬到她臂弯里,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。舒媛将它搂紧,看着帐顶发呆。

  也不知过了多久,传来小丫鬟窸窸窣窣的起床声。片刻后,帐子被拉开了,小丫鬟凑过来,「小姐你昨晚上睡得不好吗?眼下都黑了。」

  「没有,」舒媛语气淡淡的,手里逗着小猫,「我只是多看了会儿书。」

  小丫鬟不疑有他,又道:「那阎家公子的脑袋是铁做的吧,我都给你揉了,怎么还是青成这样。」

  舒媛起身往镜子里看了眼,瞧着严重,其实倒不怎么疼,「没事,再用药酒揉呗。」

  起床,让小丫鬟拿药酒又揉了一遍,舒媛顶着个青额头去跟家里人吃早饭,老夫人见了,却没说什么。舒家眼线多,门口发生的事,老夫人自然知道。

  等下午再揉的时候,外头传来前院老嬷嬷的声音,让小丫鬟出去搭把手。

  主子有主子的社交,下人也有下人的圈子。如果处处偏帮,小丫鬟会在她的圈子被排挤。不是太过分的事,舒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  小丫鬟走了,她自己揉着额头的乌青。

  门一开一关,有新鲜的气流涌入房间,冲淡鼻息间的药酒味。然后,一只手拿过她手里的药瓶。

  舒媛抬头,丰恒的手按在她额头上,只感觉那掌心温热,力道不轻也不重。

  他问她,「还疼吗?」

  她也问:「天还亮着,怎么过来这么早?」

  丰恒没有回答,垂眸帮她揉伤口。

  过了会儿,舒媛轻语,「可以了。」

  拿回药瓶,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准备放到柜子上,才走几步,回头看过去,丰恒侧对着她,可以看到他背后有一片湿痕。

  以往不论多匆匆,来见她,他都不会狼狈。

  舒媛伸手在丰恒背后碰了一下,心里一惊,「衣服怎么湿成这样。」又飞快碰了他另一只手,冰凉,跟给她按额头的手完全不一样。

  舒媛把药瓶顺手一搁,「你怎么了?」

  丰恒按了下眉头,「路上太赶,有些胃疼。」

  只是有些疼,哪里能让他克制不住的一身冷汗。舒媛赶紧推他到边上坐,丰恒纹丝不动,反而把头搁在她肩膀上。

  「不能动,让我趴一会。」他闷闷的声音传来。

  那脑袋好重,触碰到的额头是滚烫的。

  手下意识抬起来,又在隔着些许距离的地方顿住。然后,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,她环抱住了他。

  从来只有他抱她,原来回抱他的感觉是这样的。他的人很高大,他的腰却足够她双臂合拢,隔着彼此的衣服,能体会到那具身体,不同于女性的柔软,像是被丝绒包裹起来的铁块,有点儿硌手,又蕴藏着无穷的能量。

  「还是坐着吧,你身后有凳子,往后退两步。」她轻轻的说着,抱着他,也推着他往后移动。

  等他坐下来,她也跪下来,好让他的脑袋能继续搁在肩上。舒媛空出手来,摸了摸他的脸庞,果然在发烧。

  胃疼的原因无非那几个,再加上是这家伙,舒媛叹息,「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呢?」

  因为想要见你。因为没有你的时候,吃饭不香,因为怕回来晚了,你已经被家里藏起来了……舒媛,你信吗?

  他声音低低的闷闷的,「媛媛,你抱着没以前圆了……」

  舒媛:「……」

  他又说:「变扁了……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,你也吃的少,嗯?」

  真是什么时候,都不忘给自己贴金。

  心里明明是气的,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,她说:「对呀,对呀,你莫名其妙的跑掉了,我茶饭不思,其实现在你看到的已经不是舒媛了,而是一个饿扁了的游魂。你是不是想听这样的话?」

  丰恒闷声的笑了,有脚步声传来,他一点也不想回避,抬手把她拥进怀里。

  「小姐。」

  小丫鬟推开门来,下一刻用一种近乎石化的表情看着屋里两人。

  舒媛闻声回头,口吻难得严肃,「不许告诉奶奶,你找个地方先待着。」

  小丫鬟胆颤心惊的退出去,走了老远还克制不住的心乱跳,要死了,小姐私会男人,这是要浸猪笼的啊!

  那她呢?她负连带责任,也一样逃不掉。说书的都这么讲!

  屋里,舒媛觉得让丰恒一直这样硬撑着不是办法,问他,「你的大夫呢?让他过来看看你好不好?」

  他执拗摇头。

  她无奈,「那让我去帮你煮点白粥,胃暖了,就没那么疼了。」

  他收紧手臂。

  腰都要给勒断了,舒媛哭笑不得,「那我在屋里煮总行了吧。」这一次不管他答应还是不答应,她吹哨让暗九来。

  暗九很快进屋,见到屋里的情况也是脚步一滞。

  舒媛冷静吩咐他,「去找我的丫鬟,让她带炭炉,再洗一钵米,我要煮粥。」

  暗九找到小丫鬟的时候,小丫鬟感觉自己大难临头,正在厨房的角落里,抖抖索索的咬手指。

  见到暗九这又高大又冷漠,还有点凶神恶煞的人进来,她半点不敢耽搁的准备舒媛要的东西,但是怕死的本质改不掉。

  临末,小丫鬟把炭炉交给暗九端着,同时颤巍巍的问他,「我们小姐浸猪笼的时候,你家世子能赶到救人的吧?」

  暗九:「……」

  小丫鬟哭,其实她想问的是能不能顺道救一下她……

  炭炉放在舒媛身边,米调好水放上去,小丫鬟和暗九都没敢逗留。

  舒媛一边照顾粥,一边照看这个人前翩翩少年郎,人后却把她当玩具熊抱的大男孩。

  等粥好了,她轻拍他的后背,「起来,喝粥。」

  他把头转过来,面朝她的方向,趴在她肩膀上,张嘴。

  舒媛忍着笑,「你几岁?」

  丰恒睁开眼睛,揉了揉她的脑袋,「不公平。」

  「哪里不公平?」

  「第一次一起吃饭之前,看见你喂陈栩,喂得很温柔啊。」那一刻他就想,这个女孩周围好像有一个无形的框架,框架之内是一个充满温馨感觉的家。

  将来有朝一日,他想踏回家门,一眼看见她。

  舒媛气得想打人,「那是陈栩好不好,你这么大了还有手有脚,你有没有觉得羞啊!」

  丰恒一个「没」字还没出口,嘴里一暖,被她塞了一口粥。

  然后,那个「没」字就没必要出口了。

  一碗热粥下肚,丰恒额头微微冒汗。

  舒媛又摸了摸他的温度,「你在这里睡一会,我该去和奶奶吃晚饭了。」

  丰恒这一次没说什么,松手让她走了。

  舒媛踏着夕阳而去,踩着月光回来。

  轻轻的推开门,屋里没点灯,昏暗的光线下,丰恒坐在桌边。

  「你没有睡呀?」她问他。

  他站起来,大步而来,虽然光线不够,却能感觉到他已经恢复那种生龙活虎的气势。舒媛想他应该已经好了吧……

  手被一把拉住,他说:「回来的正好,带你去看一个东西。」

  舒媛「啊」了一声,被丰恒拉出门去。

  路是往小厨房去的路,两旁树荫绰绰,有初升的月光洒下来。大概小丫鬟被吓着了,都没敢把她院子里的灯点起来。

  然后舒媛就看到在她的小厨房门口,多了一口半人高的水缸,缸口极宽,张开双臂也抱不过来的样子,里面隐隐约约装满了水。

  舒媛蹙眉,「你是要带我来看水缸?」

  丰恒一笑,拉着她走到缸前,拉着她伸入水中,清冽的感觉沁入心扉,他搅动水,忽见水中点点星晖亮起来,在彼此握在一起的手周围划过。

  舒媛瞪大了眼睛,丰恒松开手,同时又一泼水,她看到自己张开的五指之间,星晖绽放,如烟火绽放,如流星萦绕。

  「这是北疆天海的水,离开北海太久,星星就没那么多了。」

  所以他着急赶回来,所以马不停蹄也要在海水运到的时候,在她身边。

  丰恒转向舒媛,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「那一天,你说,如果我能把星星放进你手里,明年会考虑陪我过生日。」

  有什么直刺入心头,冒出的感觉令她向往,又令她害怕,舒媛的手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,想握却握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星光从指间流走。

  「我带你去北疆好不好?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天海,那里可以在星海里划船。」他靠近,男子的气息扑在脸上。

  她看着他越来越近,自己在他眼眸中的样子越发清晰,唇边被什么碰了一下,而她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,根本不能移动。

  她听见他轻轻的说:「怎么办呢,我后悔了……舒媛,我想你以后每天陪在我身边。」

  再要看下去,眼睛却模糊了,想看清楚,可只有温热的液体划过脸庞。

  早就知道,你没有放弃,也明白自己的沦陷,才会纵容你步步紧逼。

  有好多话想告诉他,可话到嘴边,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能任凭他更加靠近。

  月空下,星海旁,他亲吻到她的唇,却也亲吻到她咸涩的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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